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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定定盯着眼前的十四难,视线扫过他的眉眼。
他看得格外认真,想要从这张稚嫩清秀的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可最终一无所获。
十四难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平静得让人看不透。
陈阳没有直接回答关于通窍的问题。
他沉默片刻,语气不自觉沉了下来,带上了明显的试探:
「小师傅,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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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疑问在他心底藏了很久。
从初见时莫名的熟悉感,到两人之间独有的乙木精气同源共鸣,他早就隐约猜到,十四难和青木祖师必然有着牵扯。
可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当十四难脱口说出通窍时,陈阳的心底还是猛地一紧。
十四难眸光一动:
「我是谁?你忘了吗,我们在一叶岛明明见过。」
陈阳一怔。
「我当初还亲自为你赐字。」十四难的语速不疾不徐,语气平淡无波。
陈阳眨了眨眼,紧绷的心稍稍松弛了几分。
一叶岛赐字的画面他记忆犹新。
当初苏无烬带着十四难拜访,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他赐字,这件事绝不会有错。
他顺着话头点头回应:
「那确实是我们第一次碰面。」
十四难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依旧澄澈平静,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不是的,你忘了?双月皇朝的杀神道,我们早就见过。」
这一刻,陈阳的脸色变了。
他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面前的灵童。
杀神道!
那是悬于天外的杀伐大星。
十四难口中的相见,难道是……
不等陈阳理清思绪,十四难轻声笑道:
「地狱道最深处,业力黑龙锁链将我死死困住,是你出手,硬生生替我碎开了锁链,你怎么忘了?」
他话音微顿,继续道出更久远的过往:
「这还不是最早的相遇。」
「更早之前,在齐国万丈地底,我沉沦在朝生暮死的轮回之中,也是你,亲手将我唤醒……陈阳!」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陈阳只觉得一股寒意,席卷全身,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凝望着十四难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脑海中嗡嗡作响,一片纷乱。
地狱道深处脱困,齐国地底唤醒……
这些都是他此生最隐秘的经历,知晓者寥寥无几。
十四难怎么会清楚?
陈阳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难道十四难修成了他心通,能够悄无声息窥探他人的记忆?
他念头刚起,十四难便摇了摇头,提前打消了他的疑虑:
「放心,我没有修炼他心通,不会窥探你的心思。」
陈阳下意识松了口气,低声呢喃:
「原来不是……」
话刚说完,他猛然惊醒,再次往后退了一步,双目圆睁,警惕地盯着对方。
十四难看着他过激的反应,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话,造成了误会。
他连忙抬起双手,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急切:
「我只是常年待在红尘寺,阅尽三教九流,能凭人心百态猜出你的想法,绝非窥探记忆的他心通。」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
红尘寺身为西洲顶尖佛门圣地,往来修士,香客络绎不绝,形形色色的人应有尽有。
十四难常年身处其中,练就识人辨心的本事,确实不足为奇。
可陈阳盯着他许久,眼底的戒备依旧没有消减半分,沉声追问:
「既然如此,那这些隐秘至极的往事,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这才是最核心的疑点。
哪怕十四难是青木祖师留在西洲的分身,分身与本体之间也存在隔绝,无法互通记忆。
当年被困地狱道的业力化身亲口说过,他被祭酒封禁,断绝一切外界感知,根本不清楚世间变故。
齐国地底的尘封过往,更是无人知晓。
十四难沉默一瞬,淡淡开口:
「你是疑惑,我为何知晓这些无人得知的过往?」
陈阳郑重点头。
十四难深吸一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
「其实在你踏入西洲之前,我从未见过你,我只是借着他们的眼睛,见证了你的许多经历。」
「他们?」陈阳眉头紧锁,脑中瞬间闪过一道灵光,「你说的是,杀神道,万丈地底的青木祖师?」
十四难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默认了这个答案。
陈阳的思绪飞速运转,一个大胆的猜测渐渐成型,他试探着开口:
「他们来自……四生道基?」
他对此印象极深。
昔日在地狱道,青木祖师曾和他谈及南天修行。
南天修士凌驾诸天,底蕴超凡,每一位顶尖天骄,都拥有独一无二的特殊道基。
而青木祖师在杀神道悟得的,正是四生道基。
也是这份特殊道基,让祖师的业力化身拥有了独立意识,超脱寻常化身的桎梏。
面对陈阳的猜测,十四难没有正面应答。
他静静伫立在原地,眼眸倒映着洞壁跳动的幽蓝火光,忽然反问:
「陈阳,你觉得,什么是道基?」
陈阳愣了愣,随口答道:
「应该是修士修道的根基,是一切修行的本源。」
这是所有修士都熟知的答案,平淡无奇。
十四难显然并不满意,随即抛出第二个更加深邃的问题:
「那你觉得……什么是道?」
这一句话,让陈阳心神一颤。
他修行多年,从齐国小宗门一步步走到如今,历经无数生死厮杀,却从来没有人如此直白地问过他这个问题。
什么是道?
他下意识沉入神识,内视己身。
扫过丹田内旋转的道石,扫过道石外围环绕流转的金色圆环,再看过三处丹田奔腾不息的修行之力。
可反覆审视良久,依旧一无所获。
他老老实实摇头:
「我不懂。」
十四难看着他眼底的茫然,轻轻叹了口气,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所谓道,本质就是你脚下的路。」
陈阳不由低头看向脚下。
入目是地窟粗糙的石板地面,石面布满细密裂纹,还散落着些许开凿岩壁留下的碎石粉末。
可就这一眼,他闭塞的思绪仿佛被撕开一道缝隙,一缕清明通透的感悟涌入心底。
原来如此……
世人将道吹捧得玄之又玄,奉为天地法则,无上真谛。
可追根溯源,道的本意,不过就是行路。
凡人踏土是道,修士登天是道,无人涉足的荒径是道,万人奔赴的坦途也是道。
从来都没有世人说得那般复杂高深。
陈阳正沉浸在顿悟的心境中,十四难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
「世间平凡的道路数不胜数,可修士追求长生,追求超脱,想要从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只靠一条路,远远不够。」
他话音微顿,澄澈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一丝明显的情绪波动。
「我所求的,不过是多几次机会,而四生道基,代表的就是……重来的机缘。」
陈阳怔怔看着眼前的灵童,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浓烈的陌生感。
此刻的十四难,完全不是他熟知的模样。
往日那个温润淡然,慈悲平和的小师傅,绝不会露出这般深沉沧桑的眼神。
陈阳沉默许久,斟酌着字句,发出质问:
「你……根本不是小师傅,对不对?」
十四难闻言一怔,静静注视了陈阳许久,轻声反问:
「我怎么不是?」
陈阳摇了摇头,那种微妙的感觉难以用言语形容,他只能如实诉说心底的感受:
「我说不清楚。」
「但自从我把乙木精气渡入你体内,看到无数种子生根发芽之后,你就变了。」
「之前的你,是红尘寺的灵童小师傅,可那之后,你就再也不是了。」
他说得有些磕绊,理由听起来虚无缥缈,没有半点依据。
可这就是他最真实的直觉。
十四难安静听完他的诉说,沉默良久,忽然发出一声带着老成沧桑的轻哼:
「你的感知,倒是格外敏锐。」
陈阳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十四难悠悠抬眼,坦然出声:
「我的确不是。」
陈阳双目圆睁,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十四难的目光越过他的身影,望向石室深处幽暗的穹顶,低声喃喃。
「我不是你在杀神道遇见的业力化身,不是青木祖师,更不是红尘寺的灵童。」
说完,他重新看向神色错愕的陈阳。
「那你到底是何人?」陈阳脱口问道。
「我来自……南天。」十四难语气平淡,道出自己的来历。
陈阳满脸茫然。
十四难继续解释:
「你应该听过,南天修士得天独厚,生来便可自由吐纳天地灵气,无需苦修筑基。」
陈阳微微点头。
他早有耳闻。
南天天地灵气浓郁至极,规则超脱东土与西洲,诞生的修士天生根骨不凡,俯瞰下界众生。
他也曾与南天天骄交手,亲身领教过那份与生俱来的强横底蕴。
「可南天修士,也并非人人皆是如此。」十四难轻叹一声,语气染上几分淡淡的落寞。
「南天有一个孩童,自出生起,便没有半分修为。」
陈阳眉头一动,心生诧异。
「在南天那块得天独厚的天地,引气入体是众生本能,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可偏偏出现了这样一个例外。」
「他肉身凡胎,无法自主吸纳灵气。」
「更讽刺的是,他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两人血脉同源,出身相同,弟弟天生握剑修灵,修行之路一帆风顺,坦途无限。」
「唯独身为兄长的他,一无所有。」
「他只能效仿东土底层修士最笨拙的方式,日夜吐纳,苦修功法,吞服丹药,拼尽全力去叩响一扇,天生就对他紧闭的修行大门。」
说到这里,十四难的眼底,浸满了挥之不去的落寞。
陈阳听到一半,心里已经反应过来。
十四难口中那个生来无修为,逆势修行的孩童,正是青木祖师,陈玄青。
而他那位天赋卓绝,一路顺遂的同胞弟弟,就是南天陈家的陈玄年。
陈阳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耐心听着他继续诉说过往。
十四难短暂停顿,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又恢复成了一贯的淡然:
「后来他侥幸得到机缘,踏足修行大道,总算有了和南天同辈争锋的实力,可周遭的非议和闲言碎语,从来没有断过。」
「不堪其扰之下,他最终选择离开南天,远赴东土历练。」
「他在东土游历多年,顺利筑基成功,偶然听闻双月皇朝开设杀神道试炼,便主动前去参与。」
「或许是沉寂蛰伏的时间太久,他在试炼中厚积薄发,一举拿下了百年顺位第一的至高名次。」
「明明是最晚入局参赛的人,却只用短短数月,就登顶了无数强者争抢的巅峰位置。」
陈阳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过往,他当初在地狱道深处亲眼见证过。
杀神道的十座青铜大殿,每一座都封存着一位百年顺位第一强者的业力化身。
青木祖师的化身,凤梧的化身,都位列其中。
十四难平淡的声音,继续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
「在杀神道修成四生道基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补齐了天资,拥有了持剑争锋,昂首立足的资本。」
「他满心以为,凭这份底蕴,足以重回南天。」
「于是,他踏上了归途。」
说到这里,十四难忽然话音一停,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几分。
陈阳心头一紧,忍不住开口追问:
「然后发生了什么?」
十四难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
「他回到南天之后,遭遇了此生最彻底的挫败。」
「是什么挫败?」陈阳不自觉紧张起来。
十四难沉默了许久,才徐徐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唏嘘:
「殒命。」
陈阳心神巨震,眉头紧紧拧起。
青木祖师殒命于南天。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闻。
早前和杨烈交手时,对方就提起过这件事,直言青木祖师多年前就死在了南天陈家的桑林古地。
当时陈阳只当是杨烈的片面之词,刻意抹黑,心里根本不信,甚至暗自打定主意,日后一定要亲自前往南天求证真相。
可如今,同样的结局从十四难口中说出,分量和意义完全截然不同。
陈阳嗓音发涩,抛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可祖师若是早已殒命,小师傅你……又是以何种形态存于世间的?」
十四难眼眸低垂,语气带着淡淡的哀伤。
「我只是借前人遗留的神通底蕴,硬生生续出的一条命而已。」
陈阳静静看着他眼底的落寞,没有开口打扰。
片刻后,十四难收拾好情绪,继续讲述:
「复生之后,我再度离开南天。」
「辗转游历四方,看遍世间百态,最后一路横跨无尽海,抵达西洲,跟着通窍一同落脚在红尘寺。」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头顶厚重的岩壁,望向虚空之上。
那处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见,但陈阳清楚他的视线所向。
红尘寺,就在这片地窟的正上方。
陈阳在心里逐一核对这些经历,发现和通窍曾经跟他说过的零散过往完全吻合。
通窍确实提过,青木祖师曾在西洲红尘寺隐居数十年。
但他心底依旧存留着一个关键疑问。
「既然祖师已经在西洲扎根蛰伏,安稳修行数十年,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重返东土?」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返回东土凶险未知,祖师此举必然有着不得已的缘由。
十四难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垂眸淡淡解释:
「只是心底不甘,想再去东土看一看,抵达西洲之后,我渐渐发现自身修为越高,就越难离开这片地域,我怕日后被困,再无回望的机会。」
陈阳立刻追问:
「为什么会无法离开?」
「因为隔绝两域的红膜结界。」十四难的神色难得凝重起来。
「修士修为抵达某个境界之后,想要穿透结界,会受到极强的规则桎梏,强行跨越,需要付出难以承受的巨大代价。」
陈阳脑海中闪过黄吉的身影,心头猛地一颤。
妖王尚且可以穿梭东西两域……
那妖王之上的顶尖强者呢?
「难道是妖皇境界,无法自由穿透红膜结界?」陈阳脱口问道。
十四难轻轻点头:
「没错。」
陈阳当场愣住,随即立刻察觉到了破绽。
他还记得,自己曾在天地宗外,亲眼见过蜜娘现身。
若是妖皇真的被红膜结界禁锢,根本无法离开西洲,那蜜娘又是如何跨越海域,出现在东土地界的?
「不对。」陈阳立刻提出质疑,「我之前在东土,亲眼见过一尊妖皇现身。」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十四难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骤然睁大双眼,眼底满是惊诧:
「你说什么?」
很明显,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看到十四难这番反应,陈阳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
此前十四难面对一切危机都从容淡定,仿佛洞悉所有秘密,让他一度以为对方修成了全知全能。
现在他才明白,十四难的见闻大多依托于过往残存的记忆感知,并非真的通晓世间万事。
「是鬼皇。」陈阳如实说道,随即补充细节。
「当初她现身在天地宗外,我起初以为她是冲着我来的,如今回想起来,她大概率是为了我林师兄,也就是羽皇之女未央而去。」
十四难沉默良久,仔细消化着这条颠覆性的消息,随后低声开口:
「鬼皇能抵达东土,必然是付出了极致的代价。」
「什么代价?」陈阳疑惑追问。
「硬扛红膜结界的全域重压。」十四难的语气沉了下来。
「红膜结界不是普通阵法禁制,是依托成百上千条大型灵脉,无数灵石堆砌而成的绝世天堑。」
「任何妖皇级别的顶尖强者想要强行穿透,都要硬生生扛住整座结界的磅礴重压,才能勉强跨越两域。」
听到这番话,陈阳脑海中顿时联想到自己体内的禁制。
他体内封存着八百道杨家子弟的禁制,每一道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可这点微弱禁制的重量,和隔绝两域的红膜结界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连尘埃都算不上。
八百道禁制尚且如此沉重,整片天地结界的重压,简直恐怖到让人不敢想像。
十四难看穿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满是感慨:
「东西两域隔绝万年,壁垒稳固不复往日,想来是鬼皇等到了结界力量最弱的瞬息,不惜以身扛压,强行跨越两域,这份魄力和实力,确实世间罕见。」
陈阳心底满是震撼,半晌无言,随即拉回正题,再次问道:
「那祖师当年执意返回东土,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十四难眸光微动,轻声作答:
「说到底,是心底的执念。」
「东土是我修行多年的地方,留有太多牵挂,而且那里距离南天更近……」
「就是一念之间的念想,我想在东土开宗立派,留下属于自己的道统传承。」
「就因为这一个念头,我毅然动身返程,却万万没想到突逢大变,遭遇无上大厄,最终被困在万丈地底,沉寂数百年。」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感慨世事无常:
「我从未想过,数百年之后,我当年亲手创立的宗门,还会有人跨越山海,一路寻到西洲,寻到我残存的踪迹。」
十四难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眼底带着一抹温和的暖意。
陈阳静静听着,心底积压已久的疑虑,此刻一一对应,尽数消散。
旧惑尽消,新的疑问又悄然浮现。
他抬眸看向十四难,语气郑重诚恳:
「那我如今该如何称呼你?是称你为祖师,还是……」
十四难安静注视了他许久,温声道:
「你我确实有着深厚渊源,但我并非你认知中的那位青木祖师。」
「你以往唤我小师傅,便照旧即可,不必拘谨。」
陈阳心头一松,轻声唤道:
「小师傅。」
十四难含笑点头回应。
陈阳也跟着放松下来,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短暂的轻松过后,他再度想起核心疑点,认真问道:
「那小师傅,你这具灵童之身,究竟是如何诞生的?四生道基如此强横,为何要专门剥离出这一具分身,甚至被苏无烬奉为转世真身?」
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绝对不是普通分身秘术那么简单,背后必然藏着深层布局。
十四难沉默许久,终于道出真相:
「这具灵童之身,是纯粹天赋凝聚而成。」
「天赋?」陈阳面露不解。
「我将自身毕生的修行天赋,悟性,大道资质尽数剥离,凝聚成型,重塑出一条全新的修行前路。」
十四难眼底泛起一抹细碎微光。
陈阳恍然大悟。
他早就觉得十四难的天赋恐怖异常,参悟佛法,领悟大道的速度远超常人,原来是汇聚了青木祖师毕生资质,才造就出的这般逆天根基。
石室之内,再度陷入一片悠长的静默。
良久过后,十四难收敛心绪,再次看向陈阳,旧事重提:
「陈阳,通窍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陈阳轻声叹息,无奈摇头:
「唉,我也不清楚他的下落。」
十四难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
「很多年前,我就隐约感知到,我和通窍之间的羁绊联系从未断绝。」
「一切的源头,就是当年羽皇之女带着通窍的血肉残躯,跨越无尽海返回西洲的那一刻。」
听到这里,陈阳明白前因后果。
通窍的肉身拥有再生之能,残缺血肉可以不断重生。
当年未央一时兴起,花灵石从他手中买下了通窍脱落的血肉,只是当做稀奇藏品收藏。
那时候的他,还暗自庆幸自己白白赚了一笔灵石,根本没有多想。
他万万没有料到,那几截微不足道的血肉,辗转跨越茫茫海域,最终落入西洲红尘寺,成为了十四难维系羁绊,感知外界的关键。
十四难微微颔首,目光中藏着一丝浅浅的遗憾: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确认通窍已经重新现世了。」
「从那之后,我一直在尝试各种办法……」
「希望能主动勾连到通窍,重新建立稳定的联系。」
「可惜东西两域相隔太远,以我目前的能力,终究有所局限。」
「我只能依托四生道基,偶尔窥见其他化身传来的零星画面,有来自东土的画面,也有天外杀神道的画面……却始终无法真正和通窍搭上联系。」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身前的陈阳,神色认真:
「通窍……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陈阳沉默片刻,最终选择如实道出全部经过。
他把杨家盯上通窍的始末完整讲了一遍。
杨家在东土发布悬赏追杀他,他原本打算带着通窍一同脱身,没想到通窍先行遭遇杨家青龙战船,直接被对方掳走,强行带回了南天。
十四难听完整件事。
「原来如此。」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我原本还想着,只要通窍在,或许能让它分出一部分血肉,试着延续一桩机缘……」
陈阳顿时一愣:
「血肉?延续什么机缘?」
十四难迟疑片刻,在心里权衡一番,最终压低声音,郑重开口:
「红尘寺的地底,镇压着一尊恐怖大厄,常年需要供养。」
陈阳心头骤然一紧。
刚刚平复下去的心绪再度翻涌上来,他连忙低头看向脚下的石板地面。
只是简简单单一眼,就让他后背寒意直冒,额头渗出层层细密冷汗。
大厄!
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他亲身面对过厄虫,深深体会过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憎恶。
每一次遭遇厄虫,都是实打实的生死绝境。
他进入这座地窟以来,始终只觉得环境幽暗压抑,让人浑身不适,却从未察觉半点厄虫独有的阴冷气息。
他一直以为这里只是苏无烬关押妖修的普通囚地,万万没有想到,地底深处居然镇压着一尊真正的大厄。
十四难看透了他的紧张,轻声开口安抚:
「你不用太过戒备,我知道你对厄类存在极为警惕,这份心思没错,但这尊大厄,和你见过的厄虫完全不一样。」
陈阳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声音依旧带着紧绷感:
「具体有什么不同?」
十四难梳理着思绪,耐心解释:
「你应该清楚,世间普通厄虫的诞生规律。」
「万物运转流动,必然滋生业力,运转过程中产生的过错,阴暗,污浊不断堆积。」
「日积月累,最终凝聚成型,化作厄虫实体。」
「这类厄由业报而生,不在五虫之列。」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但地底这尊大厄并非天然诞生,它原本是异类强者,只是沾染了另一尊顶级大厄的力量,才最终蜕变成了如今的大厄形态。」
陈阳脑海轰然一响,闪过一段画面。
当初在红尘寺,苏无烬即将闭眼的那一刻,他曾感知到一缕死寂气息。
那股阴冷腐朽的恶意,让人浑身作呕,印象无比深刻。
「苏教主他……」陈阳欲言又止。
十四难看着他眼底骤然亮起的顿悟,点了点头:
「你想起来了对吧。」
「那缕气息,就是苏无烬引来的大厄。」
「世间生灵,有生便有死,这尊大厄,执掌的便是极致死意,千年之前,它曾彻底爆发,掀起过一场惊天浩劫。」
「那场浩劫发生在哪里?」陈阳好奇追问。
「菩提教。」
陈阳满脸愕然。
哪怕翻阅过西洲诸多风物典籍,他也从未见过关于这场浩劫的只言片语。
转念一想也能理解,这类禁忌灾厄秘辛,本就不会记载在普通的对外典籍之中。
十四难神色不变,继续淡然讲述:
「你见过的血菩提叶挽星,就是菩提教当年用来平息浩劫的手段。」
「她以自身身躯为容器,强行吸纳封印大厄的恐怖力量,最后孤身远赴天外杀神道,隔绝灾厄源头。」
陈阳脑海中浮现出当初,所见的血海滔天景象,心绪依旧震动。
「而地底这一尊,命运截然不同。」十四难继续说道,「传闻,更早之前,它曾和那尊顶级大厄正面一战。」
陈阳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正面厮杀?」
「就是最纯粹的肉身搏杀。」十四难神色肃然。
「它和那尊大厄打得天翻地覆,硬生生耗尽了自己全身血肉,最后从大厄的侵蚀掌控中挣脱。」
「战后它残存的本源被苏无烬安置在红尘寺地底,藉助佛门烛火梵音,常年镇压。」
听完完整的前因后果,陈阳久久无言。
打至浑身血肉尽失,还能从顶级大厄手中活下来,成功超脱。
这般战力与韧性,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沉默片刻,认真问道:
「这尊大厄,可有名号?」
十四难闭目追忆许久,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昔日名号早已作废,自蜕变为大厄之后,世人便称它为……白骨大圣。」
陈阳心头一惊,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不再继续追问。
十四难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
「我原本打算借通窍的血肉,当做白骨大圣的维系资粮,帮它延续本源生机。」
「可如今通窍被掳走,这件事就变得无比棘手。」
「我万万没想到,它居然会遭遇这般变故。」
石室再度陷入沉寂。
陈阳望着十四难落寞的侧脸,心底涌上浓烈的愧疚,低声开口: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通窍。」
整件事的根源全都在他身上。
如果不是他引来杨家的追杀,通窍就不会孤身遇险,更不会被强行掳往南天。
他眼底满是担忧,轻声呢喃:
「通窍落在杨家手里,会不会遭遇凶险?」
十四难看了他一眼,脸上却没有丝毫担忧之色,摇头失笑:
「你大可放心,通窍命格强硬,生命力诡异至极,根本不可能陨落。」
「我与它相识多年,从未见过它真正死亡。」
「哪怕是南天杨家的天君家主亲自出手,也奈何不了它。」
陈阳心神巨震。
天君家主都杀不了通窍?
那可是南天最顶层的至强者,执掌一族全部底蕴与无上权柄。
他定定看着十四难平静的神色,确认对方没有半分夸大。
良久,他缓缓点头,在心底暗自下定决心。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日他一定要亲赴南天,去杨家一趟,将通窍平安带回。
这些年无数次生死绝境,都是通窍陪他并肩扛过,帮他破局脱困。
往后他若再遇凶险,依旧少不了通窍相助。
念头刚落,陈阳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对面的十四难身躯骤然剧烈震颤,小小的双手死死按住头颅,整张脸扭曲变形,身躯弓起,像是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肆意拉扯。
「小师傅!」陈阳立刻上前一步。
十四难用力摇头,声音艰涩:
「没,没事……」
话音未落,他头上原本青绿的发丝疯狂晃动,色泽快速褪去。
鲜亮的绿色层层剥落,先是转为枯黄,继而泛金,最后透出一股极致衰败的枯槁质感。
他眼底的灵光剧烈闪烁,下一瞬,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从同一具身躯中接连响起。
第一道声音稚嫩倔强,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是陈阳无比熟悉的语气:
「我不是你!我和你不一样!放开我!你别想每天操控我!」
陈阳当场僵在原地。
这才是真正的灵童十四难。
紧接着,沉稳温和的低沉嗓音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闹,安分一点,不会有事的……」
稚嫩的声音立刻强势打断,满是不甘与怒意:
「我不管!立刻放开我!我要去找苏无烬讨一个说法!」
眼前的景象无比诡异。
明明只有一人伫立,体内却盘踞着两道完全对立的灵魂,互相拉扯,争执对抗。
一道沉稳内敛,一道炽热倔强,在一具身躯里激烈博弈。
陈阳静静站在一旁,看得无比清晰。
他顿时明白过来,原本被压制的真正灵童意识,正在慢慢苏醒,挣脱束缚。
他无力插手这场神魂博弈,只能静静伫立旁观。
漫长的拉扯过后,那道倔强稚嫩的声音渐渐微弱,如同闹累的孩童,彻底沉寂下去。
十四难抬手擦去额头密布的冷汗,勉强扯出一抹浅笑:
「让你见笑了。」
陈阳一时不知如何劝慰,只能轻轻点头,心底思绪翻涌复杂。
十四难沉默片刻,神色郑重地开口:
「陈阳,你先回去吧,我需要静心调息,稳固神魂。」
陈阳不再多问,欠身行礼:
「那我先行告辞。」
他转身走向石室门口,步伐平缓。
走出几步,他忽然驻足,停在石室的门口,稍作犹豫,再次回头看向那道瘦小的身影。
「怎么了?还有事?」十四难平静问道。
陈阳沉默一瞬,语气格外郑重:
「我觉得,我不该再叫你小师傅了。」
十四难神色微变,眼底闪过明显的愕然。
他定定望着陈阳,迟疑开口:
「不叫小师傅……那你打算如何称呼我?」
陈阳迎着他的目光,沉吟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
「慧灯大师。」
称呼落下,整间石室的空气仿佛凝滞。
十四难骤然瞪大双眼,怔怔地望着陈阳,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