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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脚下一滑，差点跪在乱石堆里，他顾不上膝盖钻心的疼，连滚带爬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前头的灌木丛哗啦作响，孙有金和李向阳已经先一步扑了过去。
几束昏黄的手电光乱晃着汇聚在一点。
乱草丛中，陈清芸正艰难地扶着一棵歪脖子树试图站起来。
她那身的确良碎花上衣被挂成了布条，裤腿上全是泥土和草屑，膝盖位置渗出的血把布料染成了黑紫色。
鼻孔下面，两道干涸的鼻血印子触目惊心。
可即便狼狈成这样，那丫头怀里依然死死勒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书包，还有那个不仅没丢、反而被她护在胸口的水壶。
“清芸！”
陈凡冲过去，一把抓住妹妹瘦弱的肩膀，上下打量着那一身伤，心里的恐惧瞬间化作一股无名邪火，那是极度后怕之后的应激反应。
“你还要不要命了！啊？这都几点了！搞成这个鬼样子，你是去钻山洞还是去打老虎了？谁让你这时候回来的！”
陈清芸被哥哥吼得一缩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哥……我坐的三蹦子……翻沟里去了。好几个人都压在下面……我是爬出来喊人的……”
三蹦子翻了？
陈凡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年头的机动三轮车为了多拉快跑，什么陡坡都敢冲。
旁边的英子冲上来，心疼地给清芸擦眼泪，急得直跺脚。
“那也不该这点才走到半路啊！咱们平时放学，天还没黑透就能到家！”
清芸抽抽搭搭地低下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子。
“家里……没电。煤油灯总是跳，费油还看不清。我在学校……蹭高年级的晚自习灯光写作业……想省点油钱……”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凡心口。
他在2017年吹着空调，吃着烤串，手里攥着那个时代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和物资。
而他的妹妹，为了省那几分钱的煤油，为了能看清书本上的字，在学校赖到天黑，还要去挤那要是命的三蹦子。
陈凡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手掌都在颤抖。
“傻丫头……咱不省那个钱了……以后哥给你买最好的灯，咱不省了……”
“哥，别管我，快去救人！”
陈清芸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推开陈凡，指着身后黑黢黢的陡坡。
“车翻在老虎嘴那边的沟里了！还有八个人在下面！我是最小的，我是从车棚缝里钻出来的！”
这丫头，自己一身伤，还是爬上来报信的。
孙有金脸色一变，大吼一声。
“都别愣着！救人要紧！向阳，你背着清芸带路！大伟，搭把手！”
李向阳二话不说，把手电筒往嘴里一咬，宽厚的脊背往下一低。
孙大伟赶紧扶住陈清芸，小心翼翼地把她架到李向阳背上。
“忍着点疼，丫头。”
一行人再次扎进黑暗。
原本五六把手电筒，因为这一路的折腾，电池早已耗尽，只剩下孙有金手里那把老式虎头牌手电还亮着微弱的黄光。
“就在前面……那棵大松树下面……”陈清芸伏在李向阳背上，虚弱地指着路。
刚转过一道山梁，沟底便传来一片凄厉的哀嚎和呻吟。
“救命啊……腿断了……”
“那是俺娘！快来人啊！”
谢家村那边的十几个青壮年也闻讯赶到了，两拨人马在沟边汇合。
没有废话，甚至来不及寒暄，一个个汉子就把裤腰带一勒，拽着藤蔓和绳索往沟底下出溜。
李向阳把清芸交给陈凡，也跟着跳了下去。
车上一共九个人。
除了爬出来报信的陈清芸，剩下八个全窝在变形的车厢里。
两个头破血流已经昏迷，三个妇女吓得腿软根本站不起来。
“一、二、三！起！”
沟底传来整齐划一的号子声。
陈凡站在坡上接应，看着一个个满脸是血的伤员被绳子吊上来，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最后上来的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司机老王。
他满脸是油污，胳膊吊着，却死死扒着沟边的石头不肯走。
“我的车！把我的车弄上来！那是公社的财产！丢了我得坐牢！”
“命都快没了还管车！”
孙有金气得想踹人，但看着老王那副要把命赔给车的架势，只能咬咬牙挥手。
“拉！把车也拉上来！”
几十号人喊着号子，硬生生把那个庞然大物从沟底拽回了路面。
谁也没想到，那辆除了瘪了一个轮胎、车棚像个烂饺子似的三蹦子，老王上去摇了几下曲柄，黑烟一冒，竟然还能动。
“神了……”
老王也不含糊，忍着痛，让重伤员躺在车斗里，孙有金和李连华跳上去护着。
独眼龙似的破车灯划破夜色，载着伤员朝镇卫生院狂奔而去。
喧嚣散去，山道上只剩下最后几个没受伤的乘客和救援队。
江爱莲和孙大伟负责送另外两个吓坏了的大婶回家。
陈凡兄妹、英子和李向阳，则沿着那条崎岖不平的土路往回走。
夜风吹过，透着股血腥气还没散尽的寒意。
李向阳依旧背着陈清芸，脚步沉稳。
趴在那个宽厚背脊上的小姑娘，脸颊烧得滚烫，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害羞，扭动了两下身子。
“向阳哥……我……我自己能走。让人看见不好……”
“别动。”
陈凡跟在一旁，语气不容置疑，手里提着清芸那个沾了土的书包。
“你那膝盖肿得像馒头，走回去这腿就废了。老实待着。”
英子在一旁帮腔，手里拿着根树枝扫着路边的草。
“就是！清芸你别逞强，向阳哥劲儿大着呢，背你跟背袋棉花似的。”
陈清芸把脸埋进李向阳的后背，不再吭声，只是那抓着李向阳衣领的小手攥得更紧了。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全是碎石和硬土块。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忍不住抱怨。
“这破路，什么时候能修修啊？河西村那边都铺了石子路，咱们这还是这种狗啃泥的路。要是有好路，三蹦子也不能翻。”
黑暗中，陈凡的目光深邃。
修路。
致富。
这一切都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他在2017年见过的柏油马路，见过的路灯，在这个年代简直是神话，但他要把神话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