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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突然开口。
“清芸,当时车翻了,为什么是你爬出来?”
陈清芸小声嘟囔。
“张大婶晕了,王家嫂子腿卡住了……还有两个男的,一直在哭,说腿断了动不了。我看了一圈,就我能动。而且……而且这路我熟,我知道哪儿能找到人。”
“你不怕黑?”
“怕。”
清芸的声音带着还没散去的颤抖。
“但我更怕没人来救,大家都会死在下面。”
英子话音未落,那束微弱的黄光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四周瞬间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
李向阳拍了拍手里的虎头牌手电,推键拨弄得咔哒作响,那灯泡里的钨丝也就是最后挣扎着亮了一瞬红光,便再无声息。
“向阳哥,没电了?”
英子有些慌,下意识往陈凡身边凑了凑。
“嗯,最后一点电也没了。”
李向阳的声音在黑暗中依旧四平八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陈凡心里过意不去。
这年头电池是紧俏货,一对白象电池得好几毛钱,还得凭票,李向阳为了帮自家找妹妹,把存货都耗干了。
“向阳哥,电池钱算我的,明天我去供销社买了还你。”
李向阳回绝得干脆,脚步没停,凭着记忆在碎石路上走得稳当。
“不用,几节电池而已,不值当。”
陈凡语气坚决,甚至带了点不容置疑的硬气。
“一码归一码。”
“人情是人情,东西是东西。你帮我找回清芸,这是大恩;电池是用掉的耗材,必须赔。咱不能让你出力又贴钱。”
黑暗中,李向阳似乎愣了一下,随后轻笑一声,没再争辩。
没走多远,前方亮起几束晃动的火把光。
村里接应的人到了。
一阵喧寒问暖后,众人簇拥着伤员往回赶。
陈凡一一谢过帮忙的乡亲,承诺改日登门道谢,这才在知青院门口和大家散去。
回到屋内,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终于驱散了那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李向阳把清芸轻轻放在那张只有草席的木板床上。
英子风风火火地从家里拿来了半瓶红药水和紫药水,还有一团有些发黄的棉花。
陈凡看着妹妹那条腿,心像是被钝刀子割。
膝盖上的皮肉翻卷着,混着泥沙和干涸的血迹,这一路颠簸,伤口又渗出了新鲜的红血丝,看着触目惊心。
“忍着点,哥给你清创。”
陈凡咬着牙,用镊子夹着沾了酒精的棉球往伤口上凑。
“嘶——!啊!”
陈清芸疼得浑身一颤,凄厉的叫声差点掀翻屋顶。
小丫头本能地往后缩,那条好腿胡乱蹬踹,差点把装药水的瓶子踢翻。
陈凡手一抖,差点戳到好肉,急得额头冒汗。
“乱动什么!这沙子不挑出来要化脓的!到时候腿烂了看你怎么办!”
清芸疼得满脸泪水,嘴唇哆嗦着根本听不进去,身子扭得像条泥鳅。
“向阳!帮我按住她!”
陈凡眼一横,冲着站在门口的李向阳喊了一嗓子。
李向阳二话没说,大步跨过来,那双干农活练出的大手稳稳按住了清芸的小腿和肩膀。
“丫头,不想变瘸子就别动。”
有了李向阳的压制,陈凡手底下动作飞快。
棉球擦过烂肉,沙粒被一点点剔除。
清芸哭得嗓子都哑了,指甲死死抠着床板,最后也没力气挣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清洗,上药。
那紫药水涂上去,清芸原本白净的膝盖瞬间变成了一大块紫黑色的茄子。
英子在一旁看着心疼,又觉得那颜色滑稽,想笑又不敢笑。
“这下好了,成紫茄子腿了,以后穿裙子可咋办。”
李向阳松开手,甩了甩手腕,脸上没半点表情。
“腿保住了比什么都强。那是给别人看的,路是自己走的。”
他这人就这样,看着冷,其实心里比谁都通透。
屋里静了下来。
陈清芸缩在被角,抽着鼻子,那一身的确良上衣已经没法看了,她却还心疼地摸着那块布料。
“哥……我也不是非要在教室外面蹭光……”
“咱家的灯油总是没得快,我就想……能省一点是一点。”
陈凡正在收拾药瓶的手猛地顿住。
这一晚上的惊心动魄、刚才清创时的狠心,都在这句话面前化成了一汪酸水,涌上鼻腔。
为了几分钱的灯油,差点把命搭进去。
这就是穷病。
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把眼里的湿意憋回去。
“等着。”
陈凡大步走到灶台边。
从2017年带回来的物资里,除了那块五花肉,还有他在诚信粮油买的一包红糖。
至于鸡蛋,那是家里剩下的最后存货,本来打算留着孵小鸡的,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生火,烧水。
红糖下锅,甜腻的香气瞬间在这个破败的知青点弥漫开来。
这味道在那个年代,比什么香水都勾人。
水开,打蛋。
六个白生生的鸡蛋滑进红糖水里,随着咕嘟咕嘟的水泡翻滚,很快变成了诱人的荷包蛋。
陈凡盛了三碗。
每碗两个蛋,汤色红亮,热气腾腾。
“吃。”
陈凡把一碗端到清芸面前。
陈清芸瞪大了眼睛,连伤口的疼都忘了,喉咙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哥……哪来的鸡蛋?咱家鸡不是都不下蛋了吗?”
“前两天跟村东头姚太婆换的,本来想留着过节,今天给你补补血。”
陈凡随口扯了个谎,把碗筷往她手里一塞。
“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看着妹妹狼吞虎咽的样子,陈凡端起另一碗,走到隔壁李向阳的屋门前。
门虚掩着。
陈凡也没进去,把碗轻轻放在窗台上。
“向阳,刚才谢了。趁热吃。”
屋里没动静。
陈凡也没多话,转身回了自己屋。
过了好一会儿,隔壁传来极其轻微的瓷碗磕碰声,紧接着是吸溜糖水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这年头,两个红糖荷包蛋,那就是过硬的交情。
陈清芸吃完了蛋,连碗底的一点糖渣都舔得干干净净,又啃了半个冷红薯,大概是折腾太累,没一会儿就歪在枕头上睡熟了。
呼吸均匀,只是眉头还微微皱着。
陈凡喝完最后一口糖水,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