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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鸡叫三遍。
陈凡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往旁边一看,床上空了。
心里一惊,翻身下床冲到灶屋。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锅盖还冒着丝丝热气。
掀开一看,锅里温着两个红薯和一个咸鸭蛋,灶灰里还埋着两颗土豆。
桌上留了张纸条,字迹稚嫩却工整。
“哥,我去上学了。腿不疼了,英子扶我去的。早饭在锅里。”
陈凡捏着纸条,看着那几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丫头。
昨晚疼成那样,今天居然还能爬起来去上学,还能想着给他留饭。
这个年代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像是野草一样的韧劲,压不死,踩不烂。
陈凡三两口吞了红薯,把咸鸭蛋揣进兜里,扛起锄头出了门。
今天还得去地里记工分,还得筹划着再去一趟2017年。
刚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就被一群端着饭碗蹲在墙根的老少爷们围住了。
“凡娃子!听说你妹子昨晚翻沟里了?咋样啊?伤着没?”
说话的是隔壁二婶,嘴里嚼着咸菜,眼睛却贼亮。
陈凡脚步一顿,脸上挂起笑。
“没大事,就是皮外伤。这不,一大早还要去上学,拦都拦不住。”
“那是那是,清芸这丫头打小就硬气。”
二婶敷衍了两句,那眼神一转,立马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周围几个汉子也都竖起了耳朵,连嚼饭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哎,凡娃子,听说前儿个你们去镇上卖那个什么……酥皮烧饼?卖得咋样啊?”
“就是啊,听说连孙书记都批了条子?这投机倒把的事儿,公社真不管?”
“赚了多少?能不能给透个底?”
陈凡看着这一张张充满探究、渴望甚至带着点嫉妒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这穷得叮当响的白石村,清芸的伤只是谈资,能不能搞钱,才是这帮人心里真正的钩子。
陈凡只是憨憨地笑。
不论那帮老少爷们怎么旁敲侧击,甚至是拿话激他,他那张嘴就像是被人用针缝上了似的,除了“嘿嘿”就是“混口饭吃”,多一个字都没有。
“不想说就不说,装什么大尾巴狼。”
“就是,怕咱们沾光呗,这就叫人心隔肚皮。”
“我看那,指不定是亏了本,在这硬撑面子呢!”
嫉妒像是一把无形的火,烧得人心头发焦。
在这大家都穷得只能喝稀粥的年月,谁家要是突然能吃上干饭,那就是原罪。
“都围在这干什么!不用上工了?!”
孙英子和江爱莲一左一右挤了进来,像两尊门神挡在了陈凡身前。
江爱莲双手叉腰,那双还要操持家务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泼辣劲,在大伙脸上一扫。
“想知道烧饼卖得咋样?来,问我!欺负一个老实孩子算什么本事!”
英子也扬起下巴,那是大队书记闺女特有的底气。
“生意是我们合伙做的,有话冲我说。谁要是闲得慌,我不介意让我爹给他安排点挑大粪的活计,正好给队里做贡献。”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酸话可以说,但没人愿意真为了几句闲话去触霉头。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赵婶不知什么时候挎着篮子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把陈凡三人往另一条田埂上推,顺带用那胖乎乎的身板挡住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凡娃子,你们去西边那块荒地除草,那边草深,小心长虫。”
赵婶这话说得大声,实际上是给他们指了条清净路。
三人顺着田埂走远,直到周围只剩下风吹稻浪的沙沙声,那股子紧绷的气氛才松懈下来。
“吓死我了,那帮人的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了。”
江爱莲拍着胸口,刚才那股泼辣劲卸下去,脸上全是后怕。
陈凡挥起锄头,狠狠刨开一丛杂草,泥土的腥气翻涌上来。
“财不外露,咱们这是动了大家伙的神经了。”
英子蹲下身子拔草,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沉重。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昨晚回去我听我爹说,孙有金不想让我们去镇上了。”
陈凡手上动作一顿。
“怎么说?”
“大队长那个死脑筋,觉得去镇上风险太大,怕被公社抓典型,连累整个大队。”
英子恨恨地拔起一根狗尾巴草,用力折断。
“他让我们就在咱们公社的大集上卖,说那是咱们自家的地盘,安全。”
江爱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手里的镰刀把杂草割得唰唰响。
“大集?”
“开什么玩笑!大集上全是十里八村的乡亲,一个个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谁会拿真金白银买烧饼?顶多就是拿两个红薯换,咱们费油费面的,换一堆红薯回来喂猪吗?”
这就是眼界的差距。
孙有金看到的是安全,是乌纱帽;他们看到的是市场,是现金流。
英子把断草扔在一边,眼神里透着股子倔强。
“所以我和我爹据理力争。”
“最后我爹把大队长说通了,勉强同意咱们继续去镇上。但是有一条死命令——被抓了也好,有人问也好,绝对不能说是咱们白石村的人。”
陈凡心里一定。
只要能去镇上,这生意就死不了。
至于名头?哪怕说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都行。
“名分不重要,钱重要。”
陈凡淡淡定下基调,锄头落下,带起一片泥土。
江爱莲突然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刚才的气势全没了。
她把镰刀往地上一杵,满脸愁容。
“钱是能赚,可现在有个要命的事儿。”
“没油了。”
做酥皮烧饼,油就是命根子。
没有油,那面皮就不起酥,那就是死面疙瘩,别说卖一毛五,五分钱都没人要。
“我那点嫁妆底子,上一回全搭进去了。昨天回娘家想借点,我嫂子那是防贼一样防着我,最后也就抠出来一斤猪油渣。”
江爱莲越说越委屈,眼圈都有点发红。
“我想着跟连华家里借点肉票,哪怕我去买肉自己熬呢?结果家里那几个妯娌一听要借票,差点没把我吃了。说什么不过年不过节吃什么油,简直是败家……我这心里,憋屈啊!”
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尾巴尖上,有钱没票,那就是废纸。
肉票,那是比命还金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