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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一多，那股子面粉独有的香气就更是藏不住。
有人探头往桶里瞅。
“小同志，你们这卖的是啥？多少钱一个？”
“大哥！这是咱自家秘制的酥皮烧饼！”
英子也不怯场，她掀开旁边几个盖着蓝布的盆，指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馅料，小脸涨得通红。
“这是刚压的新麦面！这是咱村河沟里放养的鸭子下的鲜蛋！还有这个——”
她特意拖长了音调，掀开最大的那个盆。
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油脂气味瞬间炸开。
“梅干菜扣肉加猪油渣！全是实打实的硬货，咬一口流油，给个金元宝都不换！”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咽了口唾沫。
在这缺油少水的年代，“猪油渣”三个字简直比什么口号都好使。
“给我来个带油渣的！”
“我也要一个！要刚出炉的！”
生意这就来了。
不用陈凡吩咐，江爱莲把手擦干。
揪剂子，按扁，填馅，收口。
陈凡在一旁配合，手指蘸着早已调好的油酥，飞快地在饼皮上抹过。
最后往那满满当当的白芝麻盆里一按。
生胚重重摔在案板上，随即被李连华抄起，把那生胚狠狠贴进滚烫的炉壁。
呲啦——
面皮遇热，油脂析出，瞬间腾起一股带着焦香的白烟。
“香！真他娘的香！”
排队的人群开始躁动，原本只是看热闹的，闻着这味儿也迈不开步子了。
不到五分钟。
李连华拿着长铁钳，从炉膛里夹出第一块烧饼。
金黄，焦脆，上面密密麻麻的芝麻粒还在滋滋冒油。
“多少钱？”
“素油酥的一毛二，带馅的一毛五！不要粮票！”
陈清芸守着钱匣子，声音透着股沉稳劲儿。
这是陈凡昨晚定下的策略。
不要票，价格稍微高一分，但这对于手里有点闲钱却没票的工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福音。
特别是那油渣馅的，不用肉票就能吃到肉味，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一位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人抢到了头一个。
他不怕烫，张嘴就是一大口。
清脆的碎裂声让周围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随着咀嚼，中年人的眼睛越瞪越大。
“这味儿……绝了！比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还香！主要是这一口下去全是油，皮子酥得掉渣！”
他三两口吞下大半个，抹了一把嘴角的芝麻，豪气地一挥手。
“再给我包两个！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好勒！您稍等！”
也不是没人嫌贵。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撇撇嘴。
“一毛五？国营饭店的大馒头才五分钱两个，你这啥金贵东西？”
还没等陈凡解释，刚才那个工装大哥就不乐意了。
“大妈，您那是死面馒头，这可是带油带肉的！您瞅瞅这一层层的酥皮，这一咬一口油的滋味，那是馒头能比的？再说人家不要票！这年头不要票的肉味，您去哪找？”
陈凡在旁边听着，嘴角微扬。
他在和面时特意加足了盐。
2017年的经验告诉他，在这个体力劳动繁重的年代，人们对咸味和油脂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够咸，才够味，才觉得这钱花得值。
仅仅一个小时。
准备好的三盆馅料就见了底。
随着上班和上学的人潮散去，摊位前终于冷清下来。
几个人累得直喘粗气，脸上全是汗水和面粉，却一个个眼冒精光。
“大伟，英子，你们去供销社卖点鸭蛋。”
陈凡一边解围裙，一边从炉子里夹出最后的一批饼。
一共十五个。
他找了个竹篮，垫上干净的白布，把饼一个个码进去，又用厚棉布盖严实。
“我去后面巷子里转转，有些人起得晚，或者不方便出来，我送上门去卖。”
陈凡提着篮子钻进了旁边的胡同。
推车旁，清芸拿起挂在车把上的作业本，认真地记下一笔：
“凡哥带走烧饼十五个，早市售出一百零八个……”
李连华蹲在板车边抽着旱烟，眼神有些复杂地盯着那个账本。
旱烟那股呛人的苦味在舌尖蔓延，他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冲着正在收拾面粉的江爱莲嘟囔了一句。
“那个……媳妇啊。”
他指了指炉子，那是他刚才挥汗如雨的地方。
“这火是我烧的，饼是我贴的，这最累的活儿都是我干的。凡子和英子就动动嘴皮子，收收钱，这最后分钱的时候……咋还是平分呢？”
他是个老实人，但老实人心里也有杆秤。
在他看来，手艺是江爱莲的，力气是自己出的，陈凡兄妹俩虽然也忙活，可毕竟是蹭着这门生意。
江爱莲手里的面团重重摔在案板上。
她柳眉倒竖，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手上的面粉直往李连华脸上飞。
“李连华！你那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让门缝夹了？”
“心眼子还没针鼻儿大！你看事情就看那一亩三分地？”
李连华被骂得一缩脖子，有些不服气。
“本来就是嘛，我是怕你的手艺白白让人学了去……”
“学个屁！”
江爱莲手指头差点戳到丈夫的脑门上。
“这面粉是谁弄来的？是英子从大队牙缝里抠出来的！这鸭蛋代替鸡蛋的主意是谁出的？是大伟！还有这油酥怎么调才这么酥，那是凡子昨晚熬了大半夜试出来的！”
她一把扯过挂着的账本，翻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
字迹工整，每一笔开销、每一个铜板的去向都清清楚楚。
“你看看这账！凡子把咱们每一分力气都算进去了！还有这板车的设计，这地方的选择，甚至刚才让人洗手那一出，你想得出来吗？”
江爱莲越说越激动，眼圈微微发红。
“最重要的是，要是没有凡子把咱们聚在知青院，咱们还在各家灶台上偷偷摸摸像是做贼一样！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是正经做买卖的合伙人！”
李连华看着账本上那一行行清晰的数字，老脸腾地一下红了。
江爱莲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还有，刚才凡子为了把饼卖出去，自己提着篮子去钻胡同。那可是要脸面的事儿，你李连华拉得下那个脸去吆喝吗？”
李连华低着头，旱烟也不抽了，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以后这种屁话烂在肚子里！”
江爱莲重新抓起面团，目光望向陈凡消失的那个胡同口。
“做买卖，不是谁力气大谁就占理。得心齐，心齐了，这把火才能烧得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