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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里的风比大街上硬。
陈凡紧了紧领口，篮子里的热气却让他心里发烫。
烧饼好卖得出奇。
只要那块盖布一掀，混着油渣和梅干菜的焦香往外一飘，都不用吆喝，那些还在生炉子的大妈、刚下夜班的工人就围了上来。
倒是那几包从2017年带来的红糖，比烧饼还抢手。
这年头，红糖是补品，是女人的命根子。
供销社不仅要票，还经常断货，陈凡这也没包装，用牛皮纸草草一包，看着不起眼，可那股子纯正的甜腻味儿骗不了人。
几乎是刚亮出来，就被几个大婶连锅端了。
只有那几双精梳棉袜和毛巾遭了冷遇。
“太贵了，洋布袜子那是干部穿的。”
“自家补补还能穿三年，费那个钱干啥。”
最后好说歹说，只卖出去一双袜子，还是个准备去相亲的小伙子咬牙买下的。
陈凡也不气馁，把剩下的货往怀里一揣，提着空篮子快步溜回了摊位。
此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巷子口的风稍微柔和了些。
“卖……卖完了？”
李连华手里的烟卷差点掉地上。
这才去多久？
半个钟头都不到！
陈凡没废话，把挎包往推车上一倒。
哗啦啦。
一堆零碎的毛票混合着几张粮票，在案板上堆成个小山包。
江爱莲赶紧擦手，还没来得及数，就见陈凡手脚麻利地把粮票全挑了出来，揣进自己兜里，然后又从贴身口袋摸出几张整钱拍在桌上。
“粮票归我，这几块钱补粮票的缺，还有刚才顺带卖的一点私货钱，我都扣除了，剩下的全是卖饼的账。”
账目清清爽爽，一眼见底。
清芸在一旁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几下，在那本作业本上记下一笔。
“入账准确。”
李连华盯着那堆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一早上的进项，快赶上他在地里刨食一个月的工分了！
原来的犹豫和那一丝读书人的清高，在这一刻彻底被那股焦香和铜臭味击碎。
“凡子，这巷子里的生意……真那么好做？”
他凑上前，搓了搓手，眼里冒着绿光。
“要不我也去转转？咱们这么多人守着一个摊子也是浪费，不如撒开了网去捞鱼！清芸也别闲着，拎个小篮子也能……”
“不行。”
江爱莲手里的擀面杖重重一顿，把李连华后面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清芸才多大？这街面上鱼龙混杂的，万一遇上个拍花子的咋办？”
她转头看向丈夫，眼神里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连华，你想去我不拦着，还是那句老话，亲兄弟明算账。凡子刚才那是把自己私货的账算得清清楚楚，你也一样，领多少饼，交多少钱，别到时候账面上一笔糊涂账，坏了情分。”
李连华脸上一热，但也知道媳妇说得在理，把头一点。
“行！我李连华也不是那种占便宜没够的人！给我装十五个！”
“我也要十五个！”
陈凡又抄起一个篮子，刚才那一趟让他摸清了门路，这会儿正是大家伙吃早饭的点，去晚了那是跟钱过不去。
两人一东一西，一头扎进了纵横交错的巷道里。
摊位前只剩下江爱莲和清芸，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配合默契，炉火映得脸庞红扑扑的。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哥！嫂子！”
英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身后跟着提着空篮子的孙大伟。
鸭蛋卖完了。
小丫头一看摊子上少了两个人，再一听陈凡和连华哥都去走街串巷了，那双大眼睛立刻亮晶晶的。
“嫂子！给我也装一篮子！”
她也不嫌累，把空篮子往咯吱窝一夹，那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头，看着就让人提气。
“我去火车站那边转转！刚才听人说那边有好几辆拖拉机停着呢！”
这一上午，酥皮烧饼的名号，算是彻底打响了。
一开始是陈凡他们去找人，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竟然有人专门跑到三蹦子车站这边来堵人。
“那个卖油渣烧饼的小伙子呢？”
“刚才那个大眼睛姑娘说这边还有热乎的！”
等到日头偏西，大概下午一点多钟。
摊位前终于静了下来。
几个人瘫坐在马路牙子上，也不嫌地上凉，一个个累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可那脸上挂着的笑，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所有的面粉、油酥、馅料，哪怕是一粒芝麻，都用得干干净净。
清芸抱着那个宝贝似的作业本，手指头还在微微颤抖。
“爱莲嫂子，哥……今天的钱，够还大队的面粉钱了。除去成本，咱们每个人还能分……”
“先别分。”
英子猛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把钱凑齐了，今晚就还给大队！我想过了，这生意能做，而且是大买卖！咱们不能只盯着眼前这这三瓜两枣。”
“凡哥，这炉子太小了，咱们得换个法子。我想今晚去找我爹，先把这五十斤面粉的账平了，然后再借！”
晚间。
孙书记家的堂屋里，烟雾缭绕。
老书记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在眼前这几个年轻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家闺女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上。
桌子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一摞钱。
一分不少，连本带利。
“爹，您就答应吧！”
英子拽着孙书记的袖子晃了晃，“您没看见那场面，工人师傅们那是抢着买！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孙书记磕了磕烟袋锅子，火星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四溅。
他没说话，只是起身走进里屋。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着一张批条走了出来，往桌子上一拍。
老头子哼了一声，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笑意，他指了指那张批条。
“五十斤够干什么？那是过家家！”
“三百斤！这是批给队里的口粮指标，我给你们挪过来了！年底之前，连本带利给我还进大队的账上！”
“既然要折腾，就给我往大了折腾！别给我丢人！”
陈凡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拳头下意识地攥紧。
成了。
“叔，您放心。”
“少一两面，您拿我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