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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兄弟说得对！上次我来打酱油，嫌我瓶子脏，这娘们儿直接把瓶子给我扔地上了！”
“就是！成天鼻孔朝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旧社会的衙门呢！”
“拿着国家的工资，摆着地主的款儿，什么东西！”
指责声如潮水般涌来，刚才还在这指指点点的顾客，此刻竟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圈，将文具柜台堵得水泄不通。
李红梅原本嗑瓜子的手僵在半空，那张刚才还写满刻薄的脸，此刻青一阵白一阵。
她没想到这两个看似好欺负的乡下泥腿子，竟敢当众顶嘴，更没想到这帮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顾客敢跟着起哄。
“你……你们想干什么？要造反啊？”
李红梅色厉内荏地尖叫，试图用声量压住场面。
陈凡冷笑一声。
“造反不敢当。但如果你不想履行展示商品、收钱收票的职责，我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既然你不想干，我们这就帮你去把领导请出来，问问他这柜台后头，到底还是不是劳动人民的岗位。”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李红梅彻底慌了神。
旁边几个柜台的售货员见势头不对，不仅没人敢上来帮腔，反而有个机灵的年轻姑娘，趁着混乱一猫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僵持不过两分钟。
一阵急促的皮鞋声从后堂传来，人群被一股力道分开。
“吵什么吵！这是供销社，不是菜市场！都围在这干什么？”
来人四十岁上下，穿着笔挺的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梳着一丝不苟的偏分头。
供销社副社长，张峰。
原本喧闹的人群见到干部模样的领导来了，那种刻在骨子里对权力的敬畏让声浪瞬间低了下去，只剩下几声零星的嘀咕。
李红梅像是见到了救星，立刻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指着陈凡就要恶人先告状。
“张主任，这俩乡下人……”
“闭嘴。”
张峰只扫了一眼现场，那满地的瓜子皮和李红梅撒泼的架势，再加上周围群众愤愤不平的眼神，身为老江湖的他心里便跟明镜似的。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凡身上。
这年轻人衣着虽旧却整洁，面对自己这个领导不卑不亢，眼神里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
“小同志，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张峰。刚才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有些同志服务态度确实还要加强学习。大家都散了吧，别耽误买东西。”
张峰摆摆手，几句话先把围观群众的情绪安抚下来，将一场可能爆发的群体性事件消弭于无形。
李红梅咬着牙，狠狠剜了陈凡一眼，压低声音，阴阳怪气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行，你有种。有本事以后别来供销社买东西，咱们走着瞧。”
陈凡对此充耳不闻，只是淡淡地看着张峰。
“这位小同志，你是要买那个军用水壶？”
张峰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语气温和。
“对。我妹妹考上初中了，路远，给她买个装水的家什。”
陈凡把手搭在清芸肩上，语气坚定。
张峰转头看向李红梅时，脸瞬间拉了下来。
“还愣着干什么？拿货！”
李红梅此时即便有一万个不情愿，在顶头上司的威压下也不敢造次。
她黑着脸，转身从货架顶层把那个军绿色的水壶拽了下来。
哐当一声。
她并没有递过去，而是重重地砸在玻璃柜台上，水壶在台面上滑行了一段，险些撞到陈凡的手。
张峰的眉头狠狠一皱。
“李红梅！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给我脱衣服走人！对待顾客就是这个态度？”
这一声呵斥极重，吓得李红梅一哆嗦，眼圈瞬间红了，却硬是不敢再吭一声。
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竟然让一向圆滑的张主任如此偏帮。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羞愤，硬邦邦地说道：“这是畅销货，就剩这几个了，爱要不要。”
张峰没理她，径直走上前，亲自拿起那个水壶，用袖口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双手递到陈凡面前。
“小同志，别介意。来看看，是不是这个？”
陈凡接过水壶。
铝制的壶身轻盈而坚固，外面那一层军绿色的绒布套摸上去柔软厚实，带着一股新出厂的胶皮味儿，但这在这个年代，就是最高级的味道。
他仔细检查了瓶盖的密封圈，又试了试背带的卡扣，确认无误。
陈凡转身，将水壶递到妹妹面前。
“清芸。”
“拿着，看看喜不喜欢。”
陈清芸有些发愣。
前一刻还要被赶出门外，这一刻，那心心念念的宝物就已经到了眼前。
指尖触碰到绒布的那一刻，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低下头，细细地摩挲着壶身上那五角星的压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哥……”
她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最后紧紧地把水壶抱在怀里。
“喜欢吗？”
清芸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水光流转，重重地点了点头。
“喜欢！最喜欢了！”
清芸爱不释手地拽了拽那根墨绿色的帆布背带，小手在连接处的金属扣环上用力扯了两下，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
结实，耐用。
她眼里的欢喜都要溢出来了。
柜台后的李红梅看着这兄妹俩“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蹭往上冒。
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冲着正准备转身离开的张峰嚷嚷起来。
“张主任，您看这俩人！买个破壶磨磨蹭蹭，把带子扯断了算谁的？我看他们就是存心来捣乱，不想买东西！”
张峰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一眼李红梅，眼神里透着警告。
还没等他开口，陈凡已经从兜里掏出一叠零碎的毛票，数出五元钱和一张工业券，轻轻拍在玻璃台面上。
“除了水壶，我还要两支钢笔，一瓶墨水。”
李红梅眼珠子一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钢笔？还要两支？你当这供销社是你家开的，想拿啥拿啥？刚才买壶就把家底掏空了吧，这时候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扭着腰转向张峰，脸上挂着那一贯的刻薄劲儿。
“主任，您别听这小子胡咧咧。乡下人拿惯了锄头，哪会用什么钢笔？这不明摆着消遣咱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