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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乔婉回来了，还没进锦瑟院，就听到偏院一阵喧哗，夹杂着八皇子清亮又气愤的童音：
“……呸，你个坏丫鬟，眼睛往哪里瞟呢？你当我是瞎子吗？”
“你说话捏着嗓子给谁听？”
乔婉示意下人噤声，悄然过去了。
只见书房门口，八皇子像只小斗鸡似的拦在门前，指着一脸惊慌羞愤的桃桃，骂得唾沫横飞。
江砚站在门内，神色有些无奈。
“还有，你上次不好好洒扫，故意把衣裳弄湿了，别以为我年纪小不懂，宫里这种想爬床的贱婢我见多了！”
“江世子是要考取功名的人，才不会喜欢你呢？”
桃桃被他骂得受不了，哭着跑了。
八皇子这才舒了口气，仰头看向江砚，眼睛亮晶晶的问：“哼哼，我把那个坏丫鬟赶跑了，你要如何谢我？”
江砚看着他，不禁微微笑道：“那便多谢殿下了。”
“算你识相，以后有我罩着你，保管你……”
乔婉看着这一幕，不禁惊讶了。
这时，两人同时察觉到了院门口的动静，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乔婉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
八皇子脸上的得意劲瞬间僵住了。
江砚则从容得多，上前几步道：“娘，你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八皇子，又看向乔婉，温声解释道：“方才桃桃过来送东西，言行有些不妥，八殿下出言制止了她。”
乔婉点了点头，罕见夸了一句：“殿下懂得明辨是非，维护兄长，是好事。”
她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责备八皇子言辞激烈，只是肯定了行为本身。
八皇子听她这么说，非但没有被夸奖的欣喜，反而更不自在了，扭过头去“哼”了一声，耳根却有点红。
乔婉和江砚见了，都有些好笑。
晚膳时分。
三人围坐一桌，气氛缓和多了。
不过，八皇子吃饭时也不安分，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专挑自己喜欢的肉菜，对旁边的青菜视而不见。
乔婉看在眼里，并不言语，只一味地给江砚夹菜。
“秋闱在即，耗神费力，你要多用些。”
“这蹄髈炖了许久，易克化，也好补补精神，还有……”
她又细细嘱咐了几句夜里看书莫要太晚，注意添衣。
江砚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应是。
这一幕落在旁边的八皇子眼里，戳饭的动作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看着江砚碗里堆起的菜，听着乔婉那些细致入微的叮咛，心头闷闷的，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在宫里，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他……
八皇子呆呆看着，连自己最爱的水晶虾饺都忘了夹，有些不开心了。
就在这时，一双筷子伸了过来，将一只饱满的水晶虾饺稳稳地放在了他的碗里。
八皇子一愣，抬头看去，只见乔婉正看着他，眼神不如对江砚那般温柔似水，却也比平日多了几分平和。
“殿下正在长身体，也需多用些。”
这时，另一双筷子也夹了一块剔除了刺的鲜美鱼腹肉，轻轻放在他碗中虾饺的旁边。
江砚微微笑道：“这鱼很鲜，殿下尝尝。”
八皇子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多出的两样菜，一下子愣住了。
他抬头看看乔婉，又看看江砚，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和酸涩，骤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暖暖的。
却让他有点无措。
八皇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有点紧。
哼。
别以为这样就能收买他了。
八皇子撇了撇嘴，但最终也没说什么，先吃了那个虾饺，又吃了那块鱼肉，动作比之前规矩多了。
乔婉与江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继续用饭。
……
晚膳用罢，八皇子偷偷回了屋子，又偷偷把那盆秋菊搬出来了。
忽然，有人来了！
八皇子本就心虚，连忙将那盆秋菊藏了回去。
本以为是乔婉，或是江砚，却发现是一个眼生的嬷嬷。
“老奴给八殿下请安，殿下万福。”
林嬷嬷规矩地行了礼，脸上堆起的笑容几乎能挤出蜜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精巧的攒盒。
“殿下这几日在王府住着，老奴瞧着眼见着气色更好了，真是龙章凤姿，贵气逼人。”
“但老奴想着，殿下金尊玉贵，怕底下人粗疏，特意备了些宫里口味的酥酪点心，还有些精巧玩意，给殿下解解闷。”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攒盒打开，里面果然是几样做得精致的宫点，并一个九连环、一个鲁班锁。
东西不算顶贵重，但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若换作从前在宫里，或是刚来王府的头两日，八皇子或许还会觉得这老奴知情识趣，赏个眼神。
但现在，他只觉得气恼。
这老不死的，竟敢吓唬他，难道是嫌命太长了？
八皇子叉着腰，上下下地打量着林嬷嬷。
那目光不像个孩子，倒带着几分宫里浸淫出来的审视，看得林嬷嬷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你个老货，你在王府当差多久了？”
林嬷嬷忙答：“回殿下，老奴在王府侍候快二十年了……”
“哦，二十年了。”八皇子打断她，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讥诮，“那你对王府规矩，对燕皇婶和江世子的喜好，都很清楚得了？”
“这……”
“老奴略知一二，不敢说清楚……”
林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些不妙。
八皇子哼了哼，明明个头不高，气势却莫名压人，“既然知道，那你且说说，燕皇婶平日最重什么？”
“王妃仁厚持家，最重规矩礼法，和睦亲善。”林嬷嬷斟酌着词句。
“哦，那你不好好伺候人，反而拿着几块破点心，跑到我跟前来讨好卖乖，是什么规矩？”
林嬷嬷脸色一白：“殿下误会了，老奴只是心疼殿下，绝无他意……”
“呸！你个老货！”
“我在宫里什么点心吃不着，什么玩意没见过，轮得到你一个老货来心疼？”
“你这套把戏，我早就见多了，你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头指不定算计着什么，打量着我年纪小，好糊弄是不是？”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句句戳心。
林嬷嬷哪里想到，一个七八岁的皇子，竟有这般眼力和口舌，当即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都快晕厥过去了。
可对方是皇子，再羞辱她也只能受着。
“老奴万万不敢啊！”
“殿下息怒！是老奴猪油蒙了心，多事了！求殿下恕罪！”
林嬷嬷“扑通”跪了下来，心里憋屈极了，却一丝一毫也不敢发作出来，只剩下恐惧和后悔。
早知道这八皇子是这么个混不吝又精怪的小阎王，她打死也不来触这个霉头。
八皇子见她吓得够呛，厌恶地说：“滚滚滚，看着就烦。”
“是……”
林嬷嬷叫苦不迭，仓皇退下了。
八皇子看着人走远了，才撇了撇嘴道：“死老货，当小爷是傻子么？”
要是耽误了浇水，就扒了她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