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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蓄着一场未落的雨。
乔婉正对着凝香阁新拟的冬日香方,指尖在一味“苏合”上轻轻点了点,似在斟酌分量。
翠儿掀帘进来,低声道:“王妃,柳家大姑娘递了帖子,此刻正在府门外候着,说是想求见王妃一面。”
柳芊芊?
乔婉并未停笔,一边在那香方上批注,一边淡淡问道:“她可说所为何事?”
“未曾明说,只说有要事禀告,且态度十分谦卑。”
“请她去花厅奉茶,我稍后就到。”
“是。”
花厅内,柳芊芊端坐于客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于膝上,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
燕王府的气派,比她想象的更甚。
“柳姑娘久等了。”乔婉来了。
柳芊芊立刻起身,行了一个极为恭敬的礼:“臣女柳芊芊,见过燕王妃。今日冒昧求见,还望王妃宽宥。”
乔婉在上首落座,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柳姑娘客气了。”
“来人,看茶。”
“多谢王妃。”柳芊芊依言落座,却只坐了半边椅面,姿态谦卑得近乎谨小慎微。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抿了一口,似乎在酝酿什么。
乔婉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品着自己的茶。
终究是柳芊芊先沉不住气。
她起身,竟是直接跪在了乔婉的面前,声音带上了几分惶愧。
“王妃,臣女今日前来,是来请罪的。”
“柳姑娘这是何意?”
“臣女有一桩罪过,一直瞒在心里,夜不能寐,如鲠在喉。今日若不说出来,实在无颜苟活于世。”
柳芊芊伏在地上,肩头微颤。
“臣女的妹妹柳如珠,前些时日禁足期间,因听闻世子游学之事,神志癫狂,竟偷偷逃了出去,欲追赶世子车驾。”
“她未能追上,还失手将一个疯婆子推倒了,致其后脑触石,当场毙命。”
她说到这里,似是不忍,又似惊惧。
“那疯婆子,乃是林清红……”
乔婉微微一顿。
“而那位林氏,此前与江屹川藏身于破庙,相依为命。”
“林氏死后,江屹川下肢瘫痪,无人照料,又惊又病,不幸死于那破庙之中。”
“因无人收殓,尸体被附近乞丐连同破庙一并焚烧,等官府发现时,已只剩一片焦土残骸。”
柳芊芊说完,声音愈发凄楚了。
“王妃,臣女的妹妹犯下滔天大罪,害了两条人命,臣女身为长姐,疏于管教,知情不报,亦是大罪。”
“今日特来向王妃和盘托出,任凭王妃处置,绝无怨言。”
花厅内,一时寂静极了。
江屹川,死了。
林清红,也死了。
乔婉垂下眼帘,望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像是一本纠缠了太久的旧账,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却比想象中更轻,更薄,更无甚可说。
“……王妃?”
乔婉收敛神色,不喜不悲地问:“柳姑娘今日来,便是为了说这些?”
柳芊芊心头一跳,面上却愈发哀切,“是。臣女自知万死,不敢求王妃宽恕,只求能将心中隐秘和盘托出,稍减愧疚。”
“呵。”
乔婉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柳姑娘,你以告罪为名,实则是想借我的口、借燕王府的势,来试探我对柳如珠的态度。”
“你想知道,柳如珠犯下命案,若事发,我会不会借此大做文章,对不对?”
柳芊芊跪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钉住了。
乔婉并未动怒,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又道:“你今日来,不是为了告罪,而是在投石问路,然后才好决定你的下一步。”
对吧?
柳芊芊呼吸一滞,后背都泛起了冷汗。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不是,但在乔婉的威势之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因为乔婉说对了。
乔婉轻轻摇头:“柳姑娘,你太贪心了,既要借我的势探路,又想让所有人以为你识大体,这世上的好处,岂能让你都占了?”
柳芊芊的脸色更白了。
她终于明白,乔婉早就将她看透了。
“臣女……”
柳芊芊支支吾吾,想说什么来挽回。
“不必说了,你带来的消息,我知道了。”
“柳如珠之事,是她自己的孽,与我无干,我也懒得插手。”
“你回去吧。”
这是送客了。
柳芊芊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却不敢多留片刻。
她踉跄着爬起来,向乔婉深深一福,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还险些被那寸许高的门槛绊倒了。
她来时步履从容,姿态谦卑却笃定。
去时却像被抽去了脊骨,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翠儿送至府门口,她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钻进柳府的马车,催促走了。
马车辘辘驶远。
翠儿折返花厅,见乔婉依旧端坐,茶已凉了。
“王妃,那柳家大姑娘好生厉害的心思,奴婢听她那一番话,险些真以为她是来请罪的呢。”
呵。
请罪是假,想借自己的手,钉死柳如珠才是真的。
翠儿又问:“那柳如珠的事,王妃打算如何处置?”
“不必我处置。”
乔婉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那蓄了一整日的雨,此刻终于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我与林清红恩怨已了。”
“再则,林清红本就是个无人过问的疯妇,官府不会为这样一个人的死,去彻查柳府的嫡女,此事多半会不了了之。”
翠儿叹了叹气:“王妃,那林清红和江屹川,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也许吧。”
雨声渐密。
雷声轰隆。
江屹川,镇北侯府,那些年的隐忍与磋磨,那前世的不甘与惨死,与今生一步步走来的路……
到了此刻,似乎真的可以彻底翻篇了。
“翠儿,把那方旧砚台收起来吧,不必再用了。”
翠儿怔了怔,那方砚台是王妃从镇北侯府带出来的寥寥旧物之一,并非名品,却用了许多年,砚底都磨得薄了。
王妃从未说过它的来历,也从未特意珍藏,只是随意置于书案一角,有时研墨,有时闲置。
翠儿隐约懂了什么,低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