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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京城的天色灰蒙蒙的。
锦瑟院里，乔婉正用着早膳，翠儿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气得通红，急声道：“王妃，不好了，外头不知哪个杀千刀的，到处散播谣言，说……说世子他……”
“他身份不明，生父可能是什么犯了事的罪人……”
“说得有鼻子有眼，好些人都偷偷议论呢！”
乔婉手中的银箸“啪”地一声轻放在骨瓷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份不明？
生父是罪人？
乔婉冷着脸，也不禁怒了，真是好毒的计策啊。
秋闱在即，这是想坏了砚儿的前程？
“立刻去查，谣言最初从何处传起，经由哪些人之口扩散，尤其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或者与我们有旧怨的人，频繁接触市井闲汉。”
“是！奴婢这就去办！”
翠儿神色凝重，立刻躬身退下。
……
书肆外。
江砚和周文轩在一起，前来挑选几本新到的策论集。
周文轩为人正直爽朗，与江砚颇为投契。
两人刚下马车，步入书肆所在的街巷，便察觉到些许异样。
一些路人见到江砚，先是打量，随即指指点点。
虽听不清具体言语，但那窥探、怀疑、乃至隐隐不屑的神色，却清晰可见。
更有甚者，远远避让，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人。
周文轩眉头紧皱，凌厉的目光扫向那些窃窃私语的人，朗声道：“光天化日，聚众嚼舌，妄议他人，你们可知该当何罪？”
他声音清亮，带着读书人的正气，顿时让那些议论声小了不少。
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更兼江砚虽被谣言困扰，但身姿挺拔，气质清正，并无半点心虚猥琐之态，倒让一些人心生迟疑。
“多谢周兄解围。”
江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忽然，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旁边巷口扑了出来，径直拦在了江砚的面前。
正是江屹川。
他还没死！
一段时日未见，他竟似老了二十岁。
一张脸枯瘦干瘪，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褐斑和未愈的脓疮，有些地方还贴着膏药，散发出一阵阵难闻的气味。
甚至，他还眼窝深陷，一袭粗布麻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更显得他形销骨立，如同从坟茔里爬出的活尸，唯有眼中那抹疯狂与绝望，极其骇人。
他一出现，周围顿时一片哗然，人群哗啦啦退开一圈，既是嫌恶，也是好奇。
江屹川死死盯着江砚，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恨，有不甘，有濒死的疯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
毕竟，他对江砚没有一丝父子之情，偏偏江砚是最有出息的。
“砚……砚儿……”
“为父总算见到你了。”
江屹川开口，这次刻意放低了姿态，不像之前那么冲动了，也不再开口闭口都是银子，显然受到过贵人指点的。
“这些日子，为父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想起你幼时……”
“咳，听说你即将秋闱，为父心中又是欣慰，又是牵挂，所以前来看看你。”
“虽然你随乔婉改嫁了，但终究是我江家的血脉啊。”
再怎么说，江砚也是姓江的。
江屹川絮絮叨叨，说着颠三倒四的话，甚至挤出几滴浑浊的泪，配合着他那可怖的容貌和凄惨的现状，倒真能糊弄一些不明就里的路人。
周文轩看得怒火中烧，正要上前厉声驳斥，却被江砚轻轻按住了手臂。
江砚对他摇了摇头，眼神平静而坚定。
他明白，周文轩若此时强出头，只会将周家也卷入这滩浑水，坐实了以势压人的口实。
这是他的家事，理应由他自己面对。
于是，江砚上前一步，与形容可怖的江屹川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我此前就说过了，虽然我姓江，但我乃燕王子嗣，母亲是圣上册封的燕王妃，与你早就没有瓜葛了。”
“你今日所言血脉，于法不合，于理不通，还请自重。”
这话不卑不亢。
众人一听，也不禁想起了那些陈年旧事，对江砚连连点头。
是了，燕王妃早就带着江砚改嫁了，如今可是燕王世子，岂容他人随意攀污？
江屹川没想到江砚如此冷静犀利，一番话堵得他哑口无言。
不行。
那人说了，若不能让江砚当众难堪，或者逼得乔婉露面，就拿不到后半笔救命的银子。
他不想死的。
于是，江屹川率性把心一横，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挺挺地朝着江砚跪了下去。
“砚儿，为父错了，我不该宠信贱人，不该亏待你们母子，可我到底是你亲爹啊！血浓于水啊！”
“你看在我生养你一场的份上，看在我就快死了的份上，你不能如此狠心，不认我这个爹啊！”
“老天爷，你开开眼啊！”
“儿子不认爹，老子给儿子下跪，这是什么世道啊？”
这一跪，众人又哗然了。
孝道大于天。
父亲跪儿子，无论原因如何，都是万万不可的。
议论声再次响起。
众人看向江砚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了，有人同情江屹川，有人觉得江砚未免太过冷硬。
江砚咬了咬牙，也没想到江屹川会有如此行径的。
正当他心念急转，思忖如何破局之时，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
“此处为何如此喧哗？”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辆透着贵气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附近。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庞。
正是三皇子赵清明。
三皇子在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走来，目光先掠过跪地哭嚎的江屹川，随即落在江砚的身上，故作讶异问：“江世子，这是……”
三皇子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围观百姓纷纷跪地行礼，江砚和周文轩也躬身见礼。
江屹川的哭嚎戛然而止了，他没想到会惊动皇子，一时有些无措。
不过，三皇子却看也没看狼狈的江屹川一眼，径直走到江砚的面前，虚扶一下，温声道：“世子不必多礼，本皇子刚好路过，见此处拥堵，似是有人纠缠世子？”
三皇子又看向江屹川，假装没认出他，带着几分审视道：
“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