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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离京后，偌大的燕王府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大半的生气，骤然安静下来了。
尤其是西侧院那边，少了世子读书习武的身影和清朗的谈笑声，连带着总是往那边跑的八皇子，也像颗被晒蔫了的小白菜，整日没精打采，在府里头瞎转悠，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日午后，乔婉正与府中管事商议着过冬的一应事宜，忽听得外面庭院里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和小孩子气急败坏的呵斥。
“没用的东西，连个毽子都踢不好！滚！都给小爷滚远点！”
八皇子在骂人。
乔婉微微蹙眉，示意管事稍候，扶着翠儿的手走了出去。
只见庭院里，两个小太监和一个丫鬟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面前是碎裂的花盆和散落的泥土花草。
八皇子背对着她，整个人气呼呼的，眼圈却有些发红。
“殿下。”
乔婉唤了一声，声音平和。
八皇子猛地转过身，看到乔婉后，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倔强，随即别过头去，像是准备好了迎接一顿训斥。
乔婉却没有斥责，她挥了挥手，让那几个吓坏的下人退下清理，然后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对八皇子招了招手：“你过来。”
八皇子迟疑了一下，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
“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乔婉看着他，先问缘由，“是下人伺候得不尽心，还是功课上遇到了难题？”
“没有……”
八皇子闷声闷气地答。
“那是觉得在府里闷了？想出去走走？或是想玩什么新奇的玩意？”乔婉继续问。
“也不是。”
八皇子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烦躁。
乔婉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追问，只是等着。
那平静的目光，反而让八皇子有些无所适从，心里憋着的那股邪火和委屈像是找到了一个缺口。
他猛地抬头，眼眶更红了。
“为什么我不能跟江砚一起去游学？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麻烦，才不让我去的？”
他一口气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控诉。
原来症结在这里。
自江砚走后，他闹腾了几天想跟着去，被乔婉以“身份贵重、圣上皇后不会允许”、“路途辛苦危险”等理由拦下了。
这股憋闷和不解就一直积压在心里，今日终于爆发了。
乔婉心中了然，却没有因他的顶撞而生气。
“我拦着你，并非觉得你是麻烦。正相反，是因为看重你，才不能让你去。”
八皇子扭了扭身子，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嘟囔道：“骗人，你就是嫌我小，嫌我闹。”
“你年纪是小，但很聪明，也勇敢。”乔婉肯定了他一句，然后才缓缓解释，“你可知道，砚儿此次游学，并非游山玩水，而是随柳夫子访学问道，行程紧凑，风餐露宿是常事。”
“他们一行皆是举子，志在学问，所谈论所关注，皆是你这个年纪尚且难以深入理解的朝政民生、经义文章。”
“你若跟去，一则体力未必能支应长途跋涉之苦。”
“二则，你身份特殊，是皇子，纵使微服，沿途州县官员岂敢真的轻忽？势必兴师动众，反而扰了砚儿他们清静求学之本意。”
“三则……”
“三什么？你怎么不说了？”三皇子哼了哼。
乔婉顿了顿，看着八皇子的眼睛说：“三嘛，也是最要紧的，你的安危牵系着圣上与皇后娘娘的心，你若有个闪失，我如何向宫里交代？”
她句句在理，既考虑了八皇子的感受，也点明了现实的困难与责任。
然而，小孩子的心思有时候是讲不通道理的。
八皇子听了，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觉得乔婉是在找借口，于是用力挣脱了乔婉的手，红着眼睛喊道：“你就是说得好听，说到底还是为了世子，我在你心里，永远比不上他！”
说完，他再也不想听任何解释，转身就跑，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乔婉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未让人去追。
翠儿在一旁低声道：“八殿下这是钻了牛角尖了，王妃一番苦心，他年纪小，怕是一时半会儿理解不了。”
“罢了，由他去吧。”
终会想通的。
是夜，乔婉刚准备歇下，外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丫鬟禀报道：“王妃，不好了，八殿下突然发起高热，浑身滚烫，还说起了胡话。”
乔婉心中一紧，立刻起身道：“快去请太医，我这就过去。”
院子里，一众下人吓坏了。
八皇子小脸烧得通红，额上覆着湿帕子，眉头紧蹙，嘴唇干裂，正不安地扭动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
“母妃……母妃别走……”
“我也要去……”
“坏人……不许欺负我母妃……”
“冷……好冷……”
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母妃”和含糊的呼唤，听得人心头发酸。
服侍的下人急得团团转，却不敢轻易动他。
乔婉快步走到床边，伸手一探，果然烫得吓人。
太医尚未到，乔婉当机立断，让人再去打盆温水来，她自己则坐在床沿，轻声唤道：“殿下，你醒醒。”
八皇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似乎认不出人，只是本能地朝着温暖熟悉的气息靠近，小手胡乱地抓着：“母妃……我要抱抱……”
乔婉心软了，将他烧得滚烫的小身子轻轻搂进怀里，像从前哄生病时的江临一样。
“好，抱抱，殿下不怕。”
感受到温暖安稳的怀抱，八皇子挣扎的动作渐渐小了，脑袋依赖地靠在乔婉肩窝，却还在断断续续地提要求：“我要喝水……”
乔婉示意翠儿将温水端来，自己接过小银匙，一点点耐心地喂到他嘴边。
“苦……不喝……”
“不苦，这是糖水，喝了病才好得快。”乔婉轻声哄着。
“背痒……”
乔婉便替他挠了挠。
“世子为什么不带我走，是不是讨厌我了？”
“怎么会？砚儿最喜欢殿下了，他回来一定会给你带好多有趣的玩意。”
“那下次一定要带我去……”
“好，等你再长大些，身子骨结实了，一定带你去。”
她句句有回应，事事都落实，哪怕知道他烧糊涂了可能听不懂，依旧细心呵护着。
渐渐的，八皇子在她怀里安静下来，却在睡梦中哭了。
太医来了，诊脉开方，说是外感风寒，导致急热，喝几服药就好了。
这一夜，乔婉几乎未曾合眼。
她一直守着，直到八皇子好多了，也不说胡话了，这才将他放回床上。
回到锦瑟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翠儿心疼地劝她赶紧歇息。
乔婉却没什么睡意，只是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轻声对翠儿道：“这孩子心思重，往后他在府里，你们要多上心些，但也莫要过分骄纵。”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