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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原县公安局会议室里，长条木桌已经被搬到了墙根底下。
屋子正中央腾出了一大片空地，刑侦大队三个探组的二十多名侦查员全站在里头。
除了刑警队的人，后排还站着十几个从城关派出所抽调过来的年轻民警。
交警大队车管股送过来的车辆登记底册已经由内勤分门别类抄录完毕，一沓一沓地码放在讲台桌面上。
刘水庆站在讲台前头，面前放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排查名单。
他的目光在屋里这三十多号人脸上挨个扫了一遍。
“各位，现在方向已经有专家给我们指出来了，如果排查这一环漏了人，那可真是闹了大笑话。”刘水庆给一众警员动员道。
“咱们固原县局在技术上比不过人家省厅和平江县局，这一点我不护短，咱们认。”
“但要是连挨家挨户敲门查车这种看家本事都干不利索，咱们以后在市局同行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台下的侦查员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没有一个人吭声。
去年那起案子挂在队里整整一年没破，前几天凶手又跳出来作案，全队上下心里头早就憋着一股火。
以前是没方向，想使劲都找不到地方下锄头。
教导员雷腾林站在刘水庆身侧，他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是一副严厉的样子。
“我再强调一下工作纪律。”
雷腾林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干警，沉声说道：“记住谁要是漏了人，谁今年的评优评先就不要往上报了。”
“这次分下去的名单，每一户都有对应的责任人，谁领了哪几条街，就在内勤那儿签字画押。”
“上门排查的时候，不准走马观花，更不准站在大门口问两句就打道回府。”
“名单上登记的每一辆铃木摩托车都必须给我亲眼见到实车！”
“见到车之后，先看轮胎是不是桦林厂出的原装胎，再看后轮刹车有没有偏磨，拿不准的立刻把人和车带回局里让董工亲自过目。”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三十多号警员齐刷刷地应了一声。
刘水庆把讲台上的名单分成几份，递给前排的几个探长：“王瑞，你带一组的弟兄负责城北和铁路家属院那一片，那边流动人员多，单位情况复杂，你亲自去盯。”
“老李，你带二组去城西城乡结合部，把那几个自然村顺着摸一遍。”
“剩下的人跟着我，咱们去城南和农贸市场周边！”
“出发！”
刘水庆一挥手，带人上了车。
大院里停着的几辆警车和面包车先后发动起来，顺着敞开的铁栅栏大门鱼贯而出，到了街口便分头驶向了固原县城的各个片区。
王瑞坐在第一辆桑塔纳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刚领出来的那份城北片区排查名单。
后排坐着三名一组的老侦查员，每个人手里也都拿着纸笔。
车子顺着县城的主干道往北开，路过几个十字路口后，拐进了铁路家属院所在的街道。
王瑞低着头，用圆珠笔在名单上的几个名字后头画着圈。
“王队，咱们先去哪一家？”开车的侦查员看了一眼后视镜问道。
“先去找这个叫陈木胜的。”
王瑞指了指名单排在最前头的一行字说道：“昨天晚上江主任特意提醒过，除了查返乡人员，还要重点留意那些工作性质需要经常出差、两头跑的人。”
“这个陈木胜在车管所登记过一辆铃木AX100，人又是跑铁路的，咱们第一个就先去会会他。”
桑塔纳在铁路家属院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王瑞推开车门走下来，带着三名侦查员快步走进院子。
这会儿正是上午九点多，院子里没什么年轻人，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坐在单元门口的马扎上晒太阳。
王瑞看了一眼墙角的楼号牌，顺着水泥楼梯往上走。
咚咚咚。
门里一个女人隔着门板问道：“是谁啊？”
王瑞开口说道：“是陈木胜家嘛？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情问一下，你把门打开。”
隔了好几秒，门里头的女人才再次开口说道：“陈木胜不在，你们要不等他回来再说？”
听到这句话，王瑞的眉头微微一皱。
普通人家大白天的遇到警察上门，第一反应往往是开门问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很少有连面都不露就想直接把警察打发走的。
更何况，陈木胜是一名火车司机，他的作案时间符合警方的怀疑。
去年第一起绑架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以及前几天第二起案子发生的当天夜里，陈木胜全都正好轮休在固原县家里。
在没有彻底排除陈木胜的作案可能性之前，王瑞自然是不会就这么离开的。
王瑞沉下脸，对着门板加重了语气说道：“你先把门打开，我们还赶着去下一家呢，没这么多时间和你在这里耗着。”
“我们今天过来就是例行核实一点情况，你要是连门都不开，我们就只能直接去机务段找你们单位领导协查了。”
门里的女人听到要去单位找领导，明显犹豫了一下。
过了两三秒钟，外头的铁栅栏门从里头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色毛衣，头发在脑后简单挽了个发髻。
王瑞从上衣兜里掏出警察证，翻开封皮对着女人出示了一下，随手又收了回去。
“你是他什么人？”王瑞看着女人问道。
“我是他老婆，你们这么多人找他是有什么事情？”女人抓着门框边缘问道。
王瑞没有往屋里闯，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案子还在秘密摸排阶段，如果陈木胜真的是那个连环绑架案的凶手，现在一旦走漏了半点风声，这女人转头给陈木胜打个电话，人很可能直接就在外地跑路了。
王瑞不想透露半点案件信息，神色平静地说道：“我们过来做个登记。”
“登记什么？”
女人追问道：“派出所前两个月不是刚查过一回暂住人口吗？怎么又来登记？”
王瑞随口问道：“跟户籍没关系，就是统计一下各家各户的出入情况，你们家的交通工具是？”
女人眼神闪了一下，回答道：“我平常很少出门，买菜就在院门口的小摊上对付了，我家男人有单位的通勤车，他坐通勤车出门。”
王瑞抬起眼皮继续问道：“你们家有车吗？”
女人几乎没怎么思考，直接摇了摇头，说：“没有。”
这答案让王瑞的警戒一下子就拉起来了。
王瑞手里的这张名单，是今天早上直接从交警大队车管股里抄出来的。
一般来说，没人会为了否认一辆摩托车而当着警察的面撒谎，除非这辆摩托车有问题才会刻意否认。
王瑞看着眼前的女人，严肃地问道：“你再好好想一想，我们这边是有资料的。”
女人被王瑞严厉的样子有点吓住了。
她低着头思索了一下，小声问道：“你说的是什么车？”
“只要是交通工具的都算。”王瑞盯着她说道。
女人说道：“家里之前有一辆摩托车，但平时我家男人不怎么骑，只有拉东西的时候会骑一下，平时就放在我弟弟那儿了。”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王瑞立刻追问道。
“叫刘强，怎么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女人看着王瑞越问越细，脸上露出了担心。
王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接着问道：“你弟弟住哪？”
女人见警察根本不搭理她的茬，心里头更慌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他在粮油店干活呢，平时帮人送点米面油啥的。”
“哪个粮油店？”
“就是前进路菜市场东口那家裕民粮油店，车子平时就停在店门口给他拉货用。”女人交代道。
前进路菜市场距离这片铁路家属院也就两条街的距离。
王瑞把笔往兜里一插，立刻扭头对身后的三名侦查员吩咐道：“留下一个人看着她，其他人和我走。”
女人见警察直接留了人在家里看着自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留守的侦查员抬手制止了：“大姐，去沙发上坐着吧，等我们领导核实完情况就回来。”
出了门，王瑞带着另外两名侦查员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直奔粮油店而去。
前进路菜市场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道路两旁摆满了卖菜的小摊。
桑塔纳开不进菜市场里头，王瑞在路口直接推门下了车，带着两名侦查员顺着人行道快步往东口走。
走了不到一百米，就看见一间敞着大门的临街铺面，门头上挂着裕民粮油店的木牌子。
铺面门口的空地上，正停着一辆黑色的铃木两轮摩托车，后座两边还绑着两个用来驮米袋子的铁架子。
王瑞看了一眼那辆摩托车，脚步不停，直接迈上了粮油店的水泥台阶。
粮油店里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麻袋和塑料油桶。
在粮油店里，王瑞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往推车上搬面粉的刘强。
刘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沾的都是面粉。
王瑞大步走过去开口说道：“你是刘强对吧？”
刘强正弯着腰使劲，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顺手把手里的面粉袋放到推车板上。
他直起腰喘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有些愣愣地看着面前陌生的王瑞三人。
“我是刘强，你们找我有事？”刘强问道。
王瑞直接亮明了身份说道：“我们是警察，现在需要你带上摩托车去我们公安局做个调查。”
他看了一眼门口停着的那辆铃木摩托车，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头还没搬完的几袋面粉，面露难色地说道：“警察同志，这大白天的去公安局干啥啊？”
“我还得帮老板干活呢，这几袋面等着往饭店送呢。”
王瑞根本没跟刘强多费口舌，直接转过头看向坐在柜台后头算账的粮油店老板。
王瑞走到柜台跟前，向老板出示了证件。
“老板，公安局办案，借你店里的伙计和外头那辆摩托车用一用。”王瑞看着老板说道。
老板赶忙放下手里的算盘，从柜台后头站起身，连连点头同意了：“配合！肯定配合政府工作！”
老板冲着还在发愣的刘强挥了挥手，催促道：“刘强，你赶紧把手擦擦，警察同志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店里的活儿不用你管了，快去！”
见老板都发了话，刘强也不敢再推脱，从兜里掏出车钥匙走了出来。
为了防止路上有闪失，王瑞让一名侦查员骑上那辆铃木摩托车，自己带着刘强坐进桑塔纳里，一前一后往县局赶。
回到县局后，侦查员直接把摩托车停在了办公楼前头。
“董工，江主任，刚从铁路家属院那边摸出来的一辆铃木AX100，车主是个火车司机，作案时间对得上。”
“家里人刚才还想瞒着这辆车，您快给掌掌眼！”王瑞快步迎上前说道。
董学斌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着的高倍放大镜，他一边用手指转动着车轮，一边拿着放大镜顺着轮胎胎冠的花纹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
他摇了摇头，对王瑞说道：“不对，这个轮胎不是原厂胎，不是这辆。”
王瑞追问道：“董工，这车可是陈木胜老婆刚才特意瞒下来的，会不会是陈木胜作案之后心里害怕，自己偷偷换了轮胎？”
“目前来看没有改装的痕迹，你看他这螺丝都不是最近换的。”
董学斌指着螺母边缘那层厚厚的油泥和铁锈说道：“如果要拆装后轮换外胎，必须用套筒扳手拧开这颗主轴螺母。”
“可这颗螺母六个棱角上的陈年油垢和锈迹完全是连在一起的，没有半点近期被扳手卡口咬合刮擦过的新茬口。”
“而且这条副厂胎胎面上的磨损程度很深，至少已经装在车上跑了大半年以上了，绝不可能是前几天案发后才临时换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