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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刘水庆、王瑞和雷腾林起了个大早，不到六点半就都赶到了局里。
三个人站在铁栅栏门外头的马路牙子边，时不时往东头的路口张望。
王瑞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看了一眼旁边的刘水庆。
“老刘，你说满处长派过来的这位董工，到底是个什么脾气？”王瑞搓了搓手问道。
“不管什么脾气，人家都是省厅下来的技术大拿，一会儿人到了，都给我把姿态放低点。”
刘水庆紧了紧领子，试图抵御更多的寒气，叮嘱道：“咱们固原是个穷县，平时请都请不来这种级别的专家。”
“这次是沾了小江的光，千万别在礼数上让人挑出毛病。”
雷腾林在旁边点了点头：“放心吧，食堂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随时能开饭。”
话音刚落，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桑塔纳顺着柏油路开了过来，在固原县局的大门口稳稳停下。
“来了！”
刘水庆眼睛一亮，带头快步迎了上去。
后排车门推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拎着一个黑色皮质工具箱迈步下了车。
这人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正中央那个大鼻子看着很有福相。
还没等对方站稳，刘水庆双手主动伸了过去。
“董工您好！欢迎欢迎，这一路坐车辛苦了！”刘水庆弓着半个身子，满脸堆笑地打招呼。
“董工您好，我是固原县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王瑞。”
“董工，我是教导员雷腾林，可把您给盼来了。”
王瑞和雷腾林也赶紧凑上前，一口一个董工地叫着，抢着要去接他手里的工具箱。
董学斌愣了一下：“不用客气，我自己拎着就行。”
董学斌跟刘水庆三人挨个握了握手，开口问道：“江源同志呢？”
“满处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江源同志在你们这儿办案。”
“小江他们前两天刚从南边出差回来，我没让人叫他，这会儿估计刚起来，一会儿直接去会议室汇合。”
刘水庆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董工，您这么早从省城赶过来，肯定还没垫肚子吧？”
“咱们先一起去食堂吃点早点，热乎的包子油条都备好了，咱们边吃边聊。”
董学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早点就不去食堂吃了。”
他语气干脆地说道：“满处交代过，你们这起案子是个连环案，现在效率最重要，还是先给我看看石膏模和照片吧。”
刘水庆和王瑞对视了一眼，心里头对这位省厅专家多了几分敬重。
这董工没有半点上级机关下来的架子，看起来也好相处的多。
“早就准备好了，昨天晚上我们就让人把物证全从库房调出来了。”
刘水庆连忙顺着他的话接道：“那咱们直接去会议室吧，我让人把早点送到会议室去。”
“咱们边吃边聊案子，一点不耽误工夫。”
“行，那就去会议室。”董学斌点了点头，拎着箱子迈步走进了县局大院。
刘水庆在前面引路，同时回头冲雷腾林使了个眼色。
雷腾林会意，立刻掉头小跑着往食堂方向去了。
到了会议室，江源已经带着贺州和陆识微等在了里头。
看到董学斌进门，江源站起身迎了上去：“董工，麻烦您大老远跑一趟。”
“你就是江源同志吧？果然年轻有为，满处没少在我们跟前夸你。”
董学斌跟江源握了握手：“咱们都是搞技术的，不讲那些客套话，直接看东西吧。”
会议室两张长条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垫着一层牛皮纸。
桌面上摆着案发时提取回来的轮胎石膏模型，旁边还散落着十几张现场各个角度拍摄的扩印照片。
董学斌甚至没顾得上拉椅子坐下，直接凑到了长桌跟前。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那两段灰白色的石膏模型上。
只看了一眼，董学斌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在石膏模型边缘的一处气泡孔和断层上轻轻点了一下，摇了摇头。
“刘队长，提取这一块，你们县局痕检还有待加强啊。”
董学斌转过头看了一眼刘水庆，直言不讳地说道：“石膏浆的配比太稠了，浇注的时候也没有顺着沟槽引流。”
“底部的好几处细微磨损特征全被气泡给顶没了。”
“这活儿提取的有些粗糙了，等回头案子忙完了，我教教他们怎么灌模。”
刘水庆和王瑞站在旁边，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平时他们自己看这石膏模，觉得花纹清清楚楚，已经算提取得很不错了，没想到在人家行家眼里全是漏洞。
这时雷腾林带着一名内勤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个大铝盘，里头放着刚出锅的肉包。
“董工，早点拿过来了，您先吃一口垫垫？”雷腾林把盘子放在旁边的空桌上，小声招呼道。
董学斌点点头说：“稍等，我把模型看完咱们再吃，你们饿了就先吃吧。”
见董工一门心铺在案子上，刘水庆几人哪还有吃的心思，只得乖乖等在旁边。
他拉开椅子坐下，举着放大镜开始测量石膏模型上的胎冠高度。
他一边测一边记录着一串串数字。
测完了前轮模型，他又换到后轮模型，连两条花纹块之间的夹角弧度都用量角器仔细比对了一遍。
站在旁边的王瑞伸长了脖子，看着董学斌手里那套眼花缭乱的数据，整个人看的一愣一愣的。
足足过了二十多分钟，董学斌才放下了手里的卡尺。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随手抓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半。
刘水庆见他停下了手里的活，小心翼翼地问道：“董工，怎么样？这石膏模还能看出来东西吗？”
董学斌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伸手点在后轮的那段石膏模型上。
“虽然提取的时候损失了一部分细节，但大体框架还在。”
他指着石膏模侧面一处凸起棱线开口说道：“你们平时办案可能不太了解轮胎制造行业的情况。”
“现在国内市面上卖的那些散装轮胎，厂家为了省成本用的都是公版模具。”
“但是正规大厂生产的摩托车，出厂时配的轮胎是完全不一样的。”
“只有摩托车出厂的原装轮胎，才会有专门定制的模具。”
董学斌拿起铅笔，在石膏模的花纹沟槽底部划了一下：“从这段石膏模型上的花纹节距和模具排线来看。”
“他这轮胎是北方桦林橡胶厂专门给铃木原厂配套的生产线做出来的。”
“这种胎市面上根本不单卖，只直接供货给主机厂装车，所以很显然，嫌疑人车上用的还是出厂时的原装胎。”
刘水庆脑子转得很快，立刻顺着董学斌的思路往前提问：“董工，既然确定了是铃木的原装胎，那咱们能不能再进一步，直接锁定这辆摩托车具体的型号？”
董学斌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伸手将桌面上那一沓现场照片拢了过来，一张一张摊开在石膏模型旁边。
董学斌拿起两张标注着标尺的现场全局照片，，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你们看这两道轮胎印在转弯时的轨迹弧度。”
董学斌用手指顺着照片上的车辙划了一道线：“通过前后轮在泥地上的内轮差可以算出来，这辆车的轴距偏长，比普通的九零型跨骑车都要长出四公分左右。”
“而且你们再看后轮石膏模的吃土深度，明显比前轮深得多，说明这辆车的后座车架是专门加重过的。”
董学斌把后轮石膏模翻了个面，指着花纹块一侧的斜向磨损痕说道：“最重要的是这儿，这辆车的后轮鼓刹在紧急制动的时候，有非常明显的单侧咬合偏磨。”
“左边刹车蹄片吃力重，右边吃力轻，导致轮胎右侧的花纹比左侧多磨掉了一毫米还多。”
“这种后刹拉杆偏心导致的单侧咬合偏磨，是铃木特定型号的设计通病，别的车型上根本不会出现这种规律的偏磨痕迹。”
王瑞在旁边听得大气都不敢喘，没想到一道泥印子里头居然藏着这么多说道。
董学斌顿了顿，从那一摞照片里单独抽出了一张近景特写照片，推到了刘水庆和王瑞面前。
“同时你看这张照片，在嫌犯停车拖拽受害人的位置旁边，地面上还有几滴油对吧？”董学斌指着照片角落里几个深色的泥点问道。
刘水庆和王瑞赶紧把脑袋凑过去，仔细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对，确实有几滴油。”
王瑞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董学斌：“那天晚上我们去现场的时候也注意到了。”
“嫌犯停车等人的时候在原地停了一小会儿，地上滴了几滴黑油，但是当时泥土太碎，没法提取化验。”
“董工，难道通过照片上这几滴油，就能看出摩托车的型号？”刘水庆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董学斌笃定地点了点头：“确实可以。”
他拿起铅笔，在照片上的油滴位置和前后轮胎印的起止点之间画了一个三角框。
“现在市面上新出的摩托车，大部分都已经改成四冲程发动机了”。
“但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有刹车偏磨通病的铃木摩托车，是典型的二冲程车。”
董学斌看着围在桌边的几个人，耐心地解释道：“二冲程发动机跟四冲程不一样，二冲程车内部是没有独立的机油循环润滑系统的。”
“它烧的是汽油和机油兑在一起的混合油。”
“这种发动机结构简单，但是有个绕不开的毛病，就是车子骑的年头稍微一长，曲轴箱的油封就容易受热老化。”
“一停车怠速，底下的曲轴箱接缝处就会往下渗油。”
董学斌用铅笔尖点在那几个油点上：“你们再看这几滴油落在地面上的位置，还有它距离前后轮中心点的垂直距离。”
“通过这个比例尺换算过去，基本就可以判断出这辆车油箱的准确位置。”
董学斌把铅笔往桌上轻轻一放，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结论：“这四条特征全撞在一起，这辆车就是九十年代中期出厂的铃木AX100型二冲程摩托车。”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水庆和王瑞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
问题居然就这么迎刃而解了？
刘水庆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狂喜，他一把紧紧握住了董学斌的手。
“董工！太神了！您这本事真是太神了！”
刘水庆使劲晃着董学斌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们之前做梦都不敢想，光凭这两截泥印子，还真就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面对激动得有些失态的刘水庆三人，董学斌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的卡尺一件件收回工具箱里。
“刘队长，不用这么激动，我也就是做了点分内的技术活。”
董学斌合上工具箱的锁扣，语气平静地感慨道：“现在大伙儿办案子都讲究搞DNA，我这门车辆痕迹鉴定技术，在全省公安系统里头都是没人愿意学的冷门技术了。”
“平时在厅里坐冷板凳，今天能在这儿找到一个让我发挥余热的地方也不容易。”
董学斌站起身看向刘水庆说道：“接下来你们把警力集中起来，围绕这一型号的铃木摩托车进行重点排查，应该可以有所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