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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穆安愣了下，柔声笑了，“你呀，瞎说什么呢。“
“真的，你看啊。”
阮秀莹开始掰手指数起来，“饭不用我做，碗不用我洗，地不用我扫，水不用我打，连洗脚都不用自己动手。”
“我哪有那么脆弱啊，以前怀着亦辰时我啥活没干过，这整的好像我成了摆设。”
“笨蛋，那是以前，哪能跟现在比。”
苏穆安伸手握住她的手，“你还得怀亦辰七个月时，咱们去拉牧草时遇上大雪，我在前面拽，你在后面推吗？”
阮秀莹当然记得。
那会儿是冬天，零下二十多度。
他们去进牧草回来，车子陷在了雪窝子里，怎么都拽不出来。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找个帮手都没有。
当时实在没办法，只能一个拼了命的拽，一个拼了命的在后面推。
她挺着大肚子，咬着牙往前拱。
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那时候我就发誓，以后我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苏穆安的声音哑了，“让你像城里的女人一样，被人伺候着，疼着，宠着。”
“现在咱有这个条件了。妈疼你，爸疼你，我也疼你。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主心骨，当然得处处宠着护着啊。”
阮秀莹没说话。
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变得很轻。
许久，她才说，“那你也得让我干点啥。这么闲着，我心里慌。”
苏穆安笑了，笑声低低的，震得胸口微微发颤，“好，你想干点啥？我给你找点轻省活儿。”
阮秀莹想了想，“要不，我给亦辰做双鞋？我看他脚长得快，去年的鞋都小了。”
“成。”
苏穆安点头，“明天让妈给你找布料，纳鞋底我来，你只管缝鞋面。”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阮秀莹还是睡不着。
她听着身边丈夫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隔壁屋儿子偶尔的梦呓，毫无困意。
想了想，她轻声开口，“老公。”
“嗯？”
“你准备，啥时候去找工作啊？”
苏穆安的呼吸停了停。
黑暗中，他身体僵了一下，很细微，但阮秀莹感觉到了。
“明天。”
苏穆安的声音有点干，像砂纸磨过木头，“明天就去街道办问问。”
“问啥样的？”
阮秀莹追问。
“啥样都行。”苏穆安翻了个身，“只要能挣钱，啥活都行。”
阮秀莹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早点挣到钱，咱们得把阿梨替咱们买房的钱给还了，一千五呢。”
“还有屋里这些家具，锅碗瓢盆的，都得记着账，咱们不能啃老。”
“嗯。”
苏穆安还伸出手，从背后抱住阮秀莹，“都听你的。”
这往后的日子啊，那么的长，他媳妇说的就准错不了。
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苏穆安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摸下炕，生怕吵醒阮秀莹。
可阮秀莹还是醒了，睁着眼看他穿衣服。
“这么早？”
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苏穆安系着扣子，“早点去，街道办排队的人少。”
马玉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煮着小米粥，米香混着柴火的烟气，飘得满屋都是。
“妈。”
苏穆安走进厨房。
“起来啦？”马玉玲回头看他，手里的勺子搅着粥，“粥马上就好，你先洗漱。”
苏穆安舀了瓢凉水，蹲在院里刷牙。
牙刷是新的，牙膏是中华牌的，挤出一小条，薄荷味儿刺得他牙龈发凉。
他洗了吧手脸，对着镜子照了照。
嗯，板板正正，利利索索，倒是像个找工作的样子。
快速吃了早饭，苏穆安就出门了。
马玉玲在后面追问了句，“穆安啊，你不在家配秀莹，大早上的这是要去哪儿？”
“随便转转。”
苏穆安应了句，匆匆出了门。
胡同里静悄悄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泛着幽暗的光。
东头王奶奶家已经起了，烟囱冒着青烟，空气里有炸酱的香味儿。
西边刘师傅在院里修车，扳手碰在铁架上，叮当响。
苏穆安深吸一口气，朝胡同口走去。
街道办就在胡同口东边，三间平房，灰墙黑瓦。
苏穆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他抬手，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有些尖细的声音，尾音拉得很长。
苏穆安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
靠窗的办公桌前，坐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穿件的确良衬衫，正低头织毛衣。
毛衣是枣红色的，针线在她手里飞快地穿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正是之前搬家时见过的王主任。
“哟，穆安啊。”
王主任放下毛衣针，脸上堆起有点假的浅笑，“有事儿？”
苏穆安走过去，站在办公桌前。
桌子是旧式的三屉桌，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的木头。
桌面上堆着些文件，还有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
缸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茶垢黄澄澄的。
“王主任。”
苏穆安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想问问，咱们街道，有没有招工的消息？”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她重新拿起毛衣针，手指捻着毛线，眼睛盯着手里的活儿，“招工啊，你什么情况？档案在哪儿？”
苏穆安喉结滚了滚，“档案还在西北兵团那边，户口已经转了回来。”
“哦。”
王主任撇撇嘴，“光有户口不行，还得把档案给提回来。”
“再说了，现在工作也不好找，僧多粥少。”
“那……那怎么办？”
苏穆安有点懵。
他还以为户口转回来就行，怎么还得提档案呢？
“先把档案弄回来再说吧。”
王主任眼皮都没抬，“不过丑话说到前头，就算档案回来了，工作也难找的很。”
“现在城里待业青年多得是，街道办压着几百号人等着安排呢。”
“那，谢谢啦。”
苏穆安讪讪走出街道办。
没听到他走远后，王主任朝地上啐了口。
“什么东西，他妹妹不是挺能耐么，不声不响的就给他户口挪回来了。”
“那么有本事，还来街道办找什么工作？切！”
“光是他家那个罐头厂，就足够他啃一辈子的，来我这儿显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