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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舆论(第1/2页)
莫尔戴上眼镜,拿起报纸,开始读。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巴鲍德坐在旁边,等着,看着老朋友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读完那封信,莫尔把报纸放下,摘了眼镜,没有说话。
巴鲍德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人家年纪轻轻的,比你勇敢得多。”
莫尔看着她。巴鲍德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容里有促狭,也有一丝认真。“她还比你会赚钱。听说她的出版协议是按分成算的,不是买断。一本书卖多少,她拿多少。你当年那些书,是不是一次卖断就完了?”
莫尔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报纸上那封信的标题。那动作很慢,指腹从第一个字母滑到最后一个,像是在抚摸什么很久以前丢失的东西。巴鲍德的话像一把小刀,轻轻划开了那个她藏了很久的话题。
莫尔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不是那种愤怒的沙哑,是老了之后特有的、像风穿过枯叶的声音。“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托马斯·罗兰森那幅画?”
巴鲍德没有说话。莫尔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样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蓝袜社的解散》。1815年。画里那些女人,用茶壶浇人,掀翻椅子,吓得猫乱窜。画出来,满伦敦都在笑。笑那些读书的女人,笑那些以为自己有脑子的女人。”
她的目光落在约翰逊的画像上,落在那张她看了几十年的脸上。“还有威廉·哈兹利特。他说什么来着?蓝袜是社会上最可憎的角色。她说女人一旦开始思考,就像蛋黄沉到底,带着污秽。”
巴鲍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莫尔转过头,看着老朋友。那双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场下了很久的雨。“未来,也许是玛丽那些人的。也许她们会走到我们没走到的地方,会得到我们没得到的东西。可是现在——”
她顿了顿,把报纸叠好,放在膝上。
“我们能做的,还是太少。”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毯上,照出那些织在羊毛里的花纹。巴鲍德坐在那儿,看着莫尔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写下过几十本书,曾经握住过约翰逊的手,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那些关于教育、关于信仰、关于一个女人该怎么活的书。
那些书让很多人读到了,也让很多人恨上了她。恨她的人给她画漫画,写文章骂她,在酒馆里拿她的名字当笑话讲。她把那些都忍下来了,因为她以为,只要忍过去,以后的女人就不用再忍了。
可现在她坐在自己的客厅里,告诉她:我们能做的,还是很少。
巴鲍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你说得对。可你知道吗——那封信登出来之后,我的几个年轻朋友,已经在商量怎么应和了。”
莫尔抬起头看着她。巴鲍德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却很稳。“不是跟你商量。是她们自己商量。”
莫尔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巴鲍德,看着那双还亮着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去告诉她们,小心点。”
巴鲍德站起来,拿起那条搭在椅背上的披肩。“我知道。”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莫尔还坐在那把扶手椅上,阳光落在她肩上,把那些白发照得发亮。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巴鲍德推门出去。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莫尔坐在那儿,看着那份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写下来。那时候她也以为,只要写了,就能改变什么。
她把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封信。那些字在她眼前慢慢移动,像一条很远的河。她把报纸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按着边缘。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在阳光里慢慢旋转,落在窗台上。
她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叶子。她知道,有些东西会变,有些不会。可那些不会变的,也许有一天,也会慢慢松动。只是她可能看不到了。
***
那些信是慢慢来的,像春天的雨水,一滴一滴,汇成溪流,汇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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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的署名是“苏格兰场总警督”。他说,弗朗西丝的故事教给了他们指纹,教给了他们体温,教给了他们那些从没想过的破案方法。如今指纹识别已经是追踪凶手不可缺少的环节。
那些年,他们用这个方法破了不少案子,救了不少无辜的人。
最后他写:那些书,我们一直读。以后还会继续读。
第二封信是医院来的,署名是“圣托马斯医院妇产科医生”。他说当初那些质疑,的确让医院混乱了一阵。
可他们跟着弗朗西丝的指引,开始洗手,开始消毒,开始注意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
如今手术感染的几率降到了最低,他们在《柳叶刀》上发表的论文,也为他们获得了不少荣誉。
最后他写: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还在那里。可我们现在知道怎么对付它们了。他们因此也对很多病症有了大胆的猜测,正在逐步试验新的药物。
第三封信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是别人代写的,有的是自己写的。
信上说她们是工厂的女工,识字不多,几个人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让别人帮忙记下来。
她们说工作环境改善了许多,工厂正在增加通风设施,她们也获得了定期发放的口罩。
还说那些童工少了不少,都被送到幼儿园去了。幼儿园办在白教堂那边,有专人看管,管一顿午饭。信的最后,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谢谢。
第四封信是威尔逊夫人写的。她说玛丽托她建女校,捐赠了一片土地做校区。那些地,那些楼,那些教室,都是玛丽赚的钱。
她还说,玛丽在赚到钱之后,一直支持女性教育。那些姑娘,那些读不起书、嫁不出去、没有出路的姑娘,如今有了一个新去处。
最后她写:那些人说她抄袭,说她剽窃,说她不可能写出那些书。可他们不知道,她九岁就开始写了。
那些年,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写出来。现在他们知道了,可她不欠任何人解释。
第五封信,是一群女性小说家联名写的。她们说,她们一直憋着一口气。那些男人说女人只配写浪漫爱情小说,说女人写不了严肃的东西,说女人没有理性。
她们写了,可从来没有人认真看过。现在玛丽写了,写了那些让他们不得不看的书。
她们说,那些男人慌了,因为他们发现,原来女人也能写侦探小说,原来女人也能讲逻辑,原来女人也能让他们害怕。
信的最后,她们写:谢谢你,替我们出了这口气。
那些信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涌进报社。有人写信说,自己在产褥热中活下来,是因为读了那本书。
有人说,自己的孩子不再喝甜酒了,是因为读了那本书。
有人说,自己家的墙纸换了,是因为读了那本书。
那些声音,一个一个,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从工厂,从医院,从学校,从那些从来没有人听见的角落,汇成一条河,汇成一片海。
那些陈旧腐朽、充满偏见的言论,被淹没了。那些骂她的人,有的沉默了,有的还在骂,可没有人听他们了。
最后,是夏洛特王储的公开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我读了玛丽·班纳特小姐的每一本书。从第一卷到第十五卷,一册都没有落下。她的书写得好,她的人,也做得好。”
那些守旧的人被连番嘲讽,不再出声了。报纸上开始讨论女性教育,那些开明的宗教界人士说,女性当然应该接受知识教育。教育界的人士说,女子学校应当增加更多课程。那些教授们开始争论,女人的脑子到底能不能学数学,可争论的声音,比从前小了很多。
玛丽的事,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报纸上不再有那些骂她的文章,咖啡馆里不再有人争论托马逊是谁。那些记者不再堵在朗博恩门口,加德纳先生的店铺也恢复了正常。只是偶尔有人提起,说那个女作家,那个托马逊,住在赫特福德郡的乡下,不怎么出门。
玛丽坐在彭伯里那间客卧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些报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字上,把墨迹照得发亮。她读完那封夏洛特的信,嘴角弯了弯,把报纸放下,铺开一张新的纸。
那些信,那些声音,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温暖,她记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