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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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叔扛过来一筐刚从塘里捞的大闸蟹，个个膏满黄肥，张牙舞爪；几个婶子提着竹篮，里面是新摘的莲蓬、菱角、鸡头米；还有人抱来大西瓜，拎来新酿的桂花酒。
    乡邻们围着小鱼儿，这个塞一把花生，那个塞两个橘子，小鱼儿的兜里塞得鼓鼓囊囊，兜不住了就往萧凛怀里塞，萧凛站在人群里，怀里抱满了花生橘子，被一群大婶拉着手问长问短，一脸无奈，眼底却全是笑。
    纪壹和小洲想上前护驾，被萧凛一个眼神拦住了。
    让他们闹。
    小熊头一个下了船，脚踏上实地，瞬间活过来了，圆滚滚的身子在码头上撒欢，跑着跑着一头撞翻了李大叔的蟹筐。
    一筐大闸蟹“哗啦”全跑了。
    码头上顿时人仰马翻。
    “哎哎哎！我的蟹！我的蟹啊！”
    螃蟹精一看这么多同类，激动坏了，横着冲上去帮忙抓蟹，结果它跟大闸蟹长得太像，被李大叔一把按住后壳。
    “这只最肥！这只归我了！”
    “哎哎哎！放手！我不是蟹！我是裁判！我是长公主的人！”
    李大叔一愣，手一松，螃蟹精横着窜出去三尺远，惊魂未定地吐泡泡。
    小鱼儿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橘猫和三花最后下的船，四只爪子一沾地，腿也不软了，腰也不酸了，窜得比兔子还快，追着满地跑的大闸蟹满山满场地扑，惹得一群小娃娃跟在后面追猫，笑成一片。
    闹了好一阵，张爷爷才领着众人往村里走。
    小镇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溜溜的，巷子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墙根底下长着青苔，门口晒着渔网和酱缸。一条小河穿村而过，河上是弯弯的石拱桥，桥洞底下停着乌篷船，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
    小鱼儿走在青石板路上，小短腿倒腾着，东看看，西看看，小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这个巷口，她记得。她在这里摔过一跤，磕破了膝盖，娘抱着她吹了半天。
    那口井，她记得。娘在这里洗衣裳，她蹲在旁边玩水，把娘的皂角踩碎了，挨了一顿手心。
    还有那个杂货铺，柜台高高的，她够不着，爹每次都把她举起来，让她自己挑糖人。
    想着想着，小鱼儿的脚步慢下来了。
    张芸牵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小手在抖，低头一看，小丫头眼圈红红的，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张芸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轻声开口。
    “鱼鱼，想哭就哭，这里没有外人。”
    小鱼儿摇摇头，吸了吸小鼻子，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
    “我不哭。娘说过，回家了要笑。”
    张芸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把她搂得更紧。
    一行人走到村子最东头。
    一座小院子出现在眼前。
    篱笆墙，木门，门前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篱笆上爬着扁豆藤，开着紫莹莹的小花。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王阿婆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用红绳穿着，磨得发亮。
    “这房子，你爹娘走后，我们几家轮流照看着，隔三差五来扫扫院子，通通风。屋里的东西，一样都没动过，都按你娘在的时候摆着。”
    她把钥匙塞进小鱼儿手里。
    “去吧，开门。回家了。”
    小鱼儿握着那把还带着王阿婆体温的钥匙，站在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萧凛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小熊都不闹了，蹲在她脚边，仰着圆脑袋看她。
    小鱼儿踮起脚，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小手抖得厉害，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咔哒”一声。
    锁开了。
    她推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响，院子里的景象露了出来。
    石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竹摇篮。
    摇篮里，铺着一块碎花布。
    那是她小时候躺过的摇篮。
    小鱼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摇篮，眼泪“啪嗒”一声掉在门槛上。
    小鱼儿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碎金子似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晃一晃的。
    石桌上的竹摇篮还在，篮身被磨得油亮，碎花布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铺在篮底。
    小鱼儿走过去，踮着脚，伸手碰了碰摇篮的边沿。
    凉的。
    她记得这个摇篮。
    娘在灶屋做饭的时候，就把她放在这个摇篮里，推一下，摇篮晃一下，娘一边切菜一边哼歌，歌是吴语唱的，软软的，她听不懂词，可听着听着就不闹了。
    堂屋的门虚掩着。
    小鱼儿推开门。
    屋里的陈设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正中一张八仙桌，四条长板凳，桌上摆着一把陶壶，两个粗瓷碗。
    墙根靠着爹的斗笠和蓑衣，蓑衣上还挂着一副渔网，网眼补了又补，补丁摞着补丁。
    灶屋在东边。
    小鱼儿走进去，灶台上擦得锃亮，一口铁锅，一个小砂锅。
    那个小砂锅，是娘专门给她熬鱼粥用的。
    小鱼儿记得，娘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挑最新鲜的小鱼，回来熬粥，熬得米粒都开了花，鱼肉化在粥里，撒一点点盐，她能喝满满两大碗，喝完了还要舔碗底。
    她搬了个小板凳，踩着爬上去，掀开砂锅的盖子。
    锅里空空的，干干净净。
    王阿婆跟在后面进来，看见她的动作，抹了把眼睛。
    “锅阿婆每月都给你刷一遍，刷得干干净净的，就等你哪天回来，还能用它熬粥。”
    小鱼儿点点头，把锅盖轻轻盖回去。
    西边是娘的纺车。
    纺车摆在窗底下，旁边是个针线笸箩，笸箩里放着剪刀、顶针、几绞线，还有几块裁好的花布。
    小鱼儿在笸箩里翻着翻着，手停住了。
    笸箩最底下，压着半只鞋。
    虎头鞋，比她脚上穿的这双大一号。鞋面上的老虎已经绣好了，眼睛、鼻子、“王”字，针脚跟嫁妆箱里那些一模一样，密密匝匝的。鞋底只纳了一半，剩下一半还是空白的夹板，针还别在鞋帮上，线轴滚在旁边。
    是娘没做完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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