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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斯死后的第二天,东京的太阳依然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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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宿街头,那晚发生过打斗的巷子早已被清理乾净,连柏油路面上的弹痕都用修补沥青填平了。
人们照常上班丶照常挤地铁丶照常在便利店门口排队买三明治,对昨夜暗流涌动的腥风血雨浑然不知。
然而,在普通人看不到的地下世界,一张来自高天原和山口组大网正慢慢收紧。
……
塔拉斯毙命的当晚,高天原的三支战术机动队便雷霆出击,直扑死神组在东京都内的核心据点。
新宿丶港区丶池袋……到天亮时分,东经都内已再无一处属于死神组的产业。
至于大阪和神户等关西地区,则由江口利成亲自坐镇指挥。他调集了山口组几乎所有的机动力量,逐一清扫了死神组残留的窝点和地下钱庄。
然而,比外敌围剿更为致命的,是组织内部的混乱。
死神组本就是建立在塔拉斯个人武力与铁腕威望之上的产物,因此随着塔拉斯一死,副手谢尔盖根本镇不住底下那些桀骜不驯的头目。
失去了主心骨的各据点头目开始各自为战——有人封锁仓库大门,命令手下架起机枪;有人连夜联系了之前合作过的东南亚军火商,想要补充弹药自立门户;还有人试图联系山口组和高天原谈判,看能不能投诚换一条生路。
整个组织在塔拉斯死后不过十二个小时,便彻底沦为了一盘散沙。
更雪上加霜的是各地警视厅的态度。
不只是岩田副总监,许多地区的警方也早就受够了这群俄国狂徒。借着高天原递过来的「证据」,警视厅连夜重拳出击,查封资产丶按图索骥,将数十名死神组核心干将统统缉拿归案。
短短三天时间,曾经横行东瀛的极道巨无霸便名存实亡。
……
静冈县,一间破旧狭小的出租公寓内。
曾经的副手丶如今的死神组代理首领谢尔盖坐在摇晃的木椅上,面前的破桌上摊着一份手写的撤退计划。
他的脸色灰败如死灰,深陷的眼窝里满是血丝。
命运就是如此的可笑,三天前他还是东经地下世界最有权势的俄国人之一,如今,他却只剩下这间租来的破公寓和不到三十个残兵败将。
「撤,」他最终下了决定,声音沙哑,「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都烧掉。所有帐本丶名单丶联络方式,全部销毁。」
「头儿……我们撤去哪里?」手下惶恐的问道。
「静冈和山梨。」
静冈县有港口,山梨县多山地。一个便于海上补给,一个便于藏匿隐匿,地形复杂,历来是东瀛地下势力退守的最佳选择。
而且两地远离东京核心圈,警力薄弱,山口组和高天原也未必愿意为了他们这群丧家之犬耗费巨大人力搜捕。
「头儿……那其他地区的地盘怎么办?」一个手下不甘心地问。
谢尔盖沉默了很久,随后面色坚定的看着手下:「……我们会回来的,俄国人可以被打倒,但是永远不会被打败!」
「是!」手下被这番话深深打动,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准备撤退。
目送着房门缓缓合上,谢尔盖终于维持不住那份气吞山河的气魄,颓然瘫倒在破旧的衬椅上,长长地松出了一口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退,肯定是再也回不来了。
高天原丶山口组丶警视厅——三座大山死死压在头顶,别说翻盘,能保住一条命顺利退到静冈已经是万幸了。
当然,这番实话话肯定不能对手下们说的,毕竟他们之中有的人在东经呆了五六年,早已结婚生子,习惯了这里的夜色和拉面,若没有一丝渺茫的希望支撑,队伍恐怕会瞬间崩塌。
他把那张地盘收缩计划折好塞进口袋,缓缓走到窗前。远处,富士山的雪顶在薄暮中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跟随塔拉斯踏上东京这片土地的那个秋天,那时他们一无所有,只有满腔野心与手中的枪。
如今,持枪的人死了,他们的野心也彻底埋葬在了这个冰冷的夜晚。
「走吧。」他低声说。
走廊里响起零落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静冈沉沉的暮色里。
……
消息传回港岛的时候,正是一个暖洋洋的下午,陆晨约了赵蒙生一家前往刚竣工的九龙纪念公园野餐。
九龙纪念公园坐落在原九龙城寨的遗址上,公园的设计保留了当年城寨的轮廓肌理,又将废墟转化为景观。
入口处立着一块花岗岩碑石,上面刻着「九龙城寨纪念公园」八个字,碑石底座还嵌着一块从城寨旧墙上拆下来的青砖,砖面被岁月磨得光滑,记录了这片土地的过往。
走进公园,迎面是一条碎石步道,两侧种着新移栽的凤凰木,枝叶稀疏,还没长出浓荫。
步道尽头是一座小广场,广场中央是一座抽象雕塑——用锈蚀的钢材和拆下来的旧水管焊接而成,线条粗粝,远远望去像一座正在沉睡的楼宇。
再往里走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座新建的儿童游乐区,滑梯丶秋千丶攀爬架一应俱全。
今天天气好,草坪上已经铺开了几张野餐垫,不少市民带着孩子在此踏青玩耍。
陆家野餐垫铺在最靠里的位置,挨着一棵刚移栽的老榕树。老榕树的树冠撑开一大片绿荫,树根处还砌了一圈矮矮的石栏,可乐和雪碧正趴在石栏旁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晒太阳。
餐垫上,梅正与来娣一边聊着家常,一边熟练地摆放着食物——几盒切好的果盘丶鲜榨的果汁丶罐装的酸奶以及几包陆谦偷偷放进去的薯片。
而在另一边,伢子正拿着一根狗尾草给可乐挠着痒痒,何敏则坐在垫子边缘把一顶自己织的毛线帽扣在小陆谦头上。
小陆谦今天穿了件浅蓝的羽绒服,帽子有点大,压下来遮住他半张脸,他也不摘,就这么顶着,兴致勃勃地往滑梯方向张望。
「妈妈,嘉嘉她们什么时候来呀?」他仰头问。
阮梅把一盒凤梨酥放在垫子角上:「应该快了,你赵叔叔跟我们约的是三点。」
正说着,步道方向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小陆谦扭头望去,只见赵蒙生一家三口正满面笑容地朝这边走来。
赵蒙生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POLO衫,黑裤,皮鞋换成了一双轻便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了不少。他左手拎着一只篮子,右手则牵着嘉嘉。
韩秀兰走在他身侧,一身米白色的大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眉眼舒展。
嘉嘉则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夹克,马尾辫扎得高高的,一看见远处的陆谦便松开了赵蒙生的手,像只小蝴蝶一样扑了过去。
「陆谦哥哥!」
「嘉嘉你来啦!」小陆谦赶忙从垫子上站起来,结果动作太快帽子差点飞掉。
两个孩子见面就凑到了一起,嘉嘉拉着陆谦的手,迫不及待地指着不远处的滑梯:「我们去玩那个吧!」
「好!」
两个小孩手牵着手往游乐区奔去,趴在石栏边的可乐和雪碧见状也一溜烟爬了起来,甩着尾巴欢快地跟了上去。
「慢点跑!」阮梅在后面喊了一声,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拉着韩秀兰在游乐园旁边坐下,照看着孩子的同时聊起了闺蜜间的私房话。
「这两天嘉嘉可算是恢复过来了,」韩秀兰眼角含笑,感慨道,「上周那件事可把我吓坏了。」
「谁不是呢,」阮梅轻轻叹了口气,「那天要不是阿恩在,我都不敢想。」
「好在都过去了,」韩秀兰看着远处笑作一团的女儿,声音放轻,「我们老赵这段时间连报社都不怎么去了,天天守着我们娘俩。」
「是吗?」阮梅有些意外。
「他那个人啊,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怕,」韩秀兰笑了笑,「平时在办公室里运筹帷幄的,一遇到闺女的事,就全乱了套。」
「都一样,」阮梅说,「惠中跟我说,那天阿晨在回来的飞机上,二十多个小时愣是没合眼。」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另一边,陆晨和赵蒙生坐在垫子上,各端着一杯茶。
「塔拉斯死了。」陆晨品了一口茶,轻声打破了沉默。
听到这话,赵蒙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露出一抹快意。
「死得好,这种人,少一个是一个。」
「目前他的副手带着残部撤到了静冈和山梨,我的手下正在追剿,」陆晨的语气平淡,「以后东瀛不会再有死神组这个名字了。」
赵蒙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正玩着滑梯的女儿身上,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港岛,不该出现这种事。」
「从清朝开始,港岛就因为地理位置优越而成了金融中心,但同样也因为地理位置成了东亚情报交换和地下交易最活跃的地方。各方势力在这里犬牙交错,从来都是如此。」
「但从古如此,不代表着就应该如此,」陆晨接过了话头,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从今往后,港岛要成为最安全的都市之一。它的繁华,不应该成为罪恶的温床。」
赵蒙生挑了挑眉:「这可是个大工程。」
「不着急,慢慢来,而且你也会帮我的,不是吗?」
赵蒙生愣了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刚才的沉重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同。
他没有夸夸其谈,只是对着陆晨伸出厚实的手掌。
陆晨亦笑着伸出手,与他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股男人之间的默契蔓延开来。
然而,下一秒——
「妈妈!嘉嘉亲我!」
小陆谦的叫声从滑梯方向传来,清脆得全场都听见了。
陆晨与赵蒙生同时僵住,齐齐转过头去。
只见嘉嘉不知什么时候从滑梯上滑了下来,正站在陆谦面前,两手背在身后,小脸仰着,嘴巴还撅着。
陆谦则捂着右边脸颊,一脸震惊地看着她,耳朵根红得快滴血了。
可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在旁边兴奋地原地打转,而雪碧则端坐在两步外,巨大的尾巴有节奏地扫着草地。
赵蒙生手里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了垫子上,陆晨甚至能看到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噗——」陆晨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迅速收敛,端起茶杯假装喝了一口,借着遮挡往赵蒙生那边扫了一眼。
赵蒙生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嘉嘉,过来。」
嘉嘉对老父亲黑如锅底的脸色浑然不觉,欢快地跑回来:「爸爸!我刚才亲了陆谦哥哥一下!」
「我看到了。」
「他的脸好软啊!像果冻一样!」
「……」赵蒙生的表情精彩极了,三分无奈七分怨念地瞪了陆晨一眼。
「咳咳咳,」陆晨乾咳两声,义正言辞地澄清道,「可不是我儿子挑唆的啊。」
赵蒙生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家女儿那张纯真无辜的笑脸,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亲了之后还在捂着脸发呆的小男孩,硬生生把那口郁闷之气咽了回去。
「嘉嘉,」他蹲下来,按住女儿的肩膀,温柔中带着一丝咬牙切齿,「女孩子不能随便亲别人,知道吗?」
「那什么时候才能亲呀?」嘉嘉歪了歪小脑袋,天真烂漫地追问。
「……」赵蒙生张了张嘴,愣是没答上来。
一旁的韩秀兰笑得花枝乱颤,阮梅也忍不住掩面偷笑,然后伸手把小陆谦招过来,捏了捏儿子红透的脸颊:「谦仔,脸红什么呀?」
「没丶没什么。」小陆谦低着头,假装在踩可乐的影子。
可乐不明所以,以为小主人在跟它玩,欢快地扒拉着陆谦的裤腿。
笑声在草坪上传开,远处的凤凰木还是光秃秃的,但谁都知道,等到明年夏天,这些树会开出大片的红花。
……
随着时间推移,傍晚的霞光开始从西边蔓延过来,把草坪和滑梯染成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赵蒙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
韩秀兰正在帮嘉嘉整理裙摆,小姑娘手里还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恋恋不舍地朝陆谦挥手:「陆谦哥哥,明天还能一起玩吗?」
「得看有没有空。」陆谦想了想,说。
「那你一定要有空!」嘉嘉认真地强调。
陆晨站在旁边,忍住笑,看着赵蒙生那张重新变得严峻的脸,故意岔开话题:「老赵,要不要我安排一队安保力量给嘉嘉?确保万无一失。」
赵蒙生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已经向京城打了报告,过段时间会有人过来保护她们的。」
陆晨点了点头,京城派来的精锐,无论是身手还是忠诚度自然都是无可挑剔的,于是也就不再提。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赵蒙生提起保温壶,韩秀兰牵着女儿的手,一家三口沿着来时的碎石步道向公园外走去。
嘉嘉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朝陆谦挥了挥手:「陆谦哥哥明天见!」
小陆谦也挥了挥手:「再见!」
下一秒,赵蒙生拉着女儿的步伐明显加快了几分,嘉嘉被牵着小跑起来,扎着的马尾辫在夕阳的余晖下一甩一甩,俏皮可爱。
陆晨目送着他们一家远去,直至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公园门口的凤凰木影后,这才微笑着收回了目光。
可乐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露出肚皮,雪碧则懒洋洋地站起来抖了抖毛。
「爸爸,」小陆谦仰着头问,「嘉嘉说她明天想来咱们家找我玩,可以吗?」
「这得看你赵叔叔同不同意。」
「唔……可是赵叔叔刚才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小陆谦认真地分析道。
陆晨弯腰拍了拍儿子的脑袋:「等你以后长大了就明白了。」
小陆谦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十分聪明地没有继续追问,转头跑去一把抱住可乐。可乐被他搂得支起半边身体,大尾巴摇得飞快。
阮梅把最后一只空罐子放进藤编篮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差不多该回去了,秋堤那丫头今晚说是要回来,要是去晚了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等在家里,估计又要噘嘴喊寂寞了。」
「好。」
陆晨点点头,一家人向外走去,斜阳从身后洒下,将几人的影子亲密地重叠在一起,拖得极长极长。
坐回车里,小陆谦还在兴高采烈地向阮梅讲述着刚才在滑梯上的趣事。陆晨含笑帮儿子系好安全带,随后向天养生打了个出发的手势。
车辆发动,后视镜中,九龙纪念公园的轮廓在浓重的暮色中逐渐远去。那座由废弃钢材与旧水管焊成的抽象雕塑,在落日余晖的镀照下,散发着一层耀眼而温暖的纯金光芒。
「老板,」就在这时,副驾驶的霸王花忽然侧过身,「刚才简奥伟大律师来电话了,说想约您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