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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老马回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刚进县政府大院,就看见门卫正和一个老头儿较劲。
老头儿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肩上挎着一只旧帆布包,手里还拎着掉了漆的搪瓷缸。门卫拦着不让进,他也不吵,只站在门口往三楼看。
我快步走过去:“老马。”
他回过头,咧嘴笑了一下:“陆县长,你这门槛比以前高了。”
门卫一愣,赶紧让开。我替他拎包,老马一把接了回去。
“别,您现在替我拎包,明天全县就该传我马某人是您的座上宾了。”
进了办公室,他没有急着坐,先绕着屋子看了一圈。摸摸书柜,看看沙发,最后站到窗边往下瞧。
“这楼里味道没变。”
“什么味道?”
“纸味压着土味。”他吸了吸鼻子,“材料写得越厚,土味越淡。”
我让周敬堂给他安排办公室。政府办在四楼腾了一间,桌椅都是新的。
老马过去看了一眼,出来直摇头。
“太大。我一个人坐那么大的屋子,晚上都怕回声。”
“你以前在农机站,办公室还没这间一半大。”
“那时候我对面坐着会计,旁边是拖拉机零件,谁来串门一看就知道。”老马笑了笑,“现在坐那么远,谁进来都得先想好怎么说假话。”
最后,他自己挑了三楼档案室旁边的一张小桌。那里原先堆着旧文件柜,窗玻璃上还有一块没擦干净的胶印。
邵平让人把桌子搬进去,问他要不要配电脑。
“不用。我记字慢,脑子还跟得上。”
“那总得配个司机吧?”
“自行车。”
邵平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
“给他找一辆结实点的。”
老马这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皮笔记本,放到我桌上。
“你让我回来,总得给个活儿。先说清楚,我算什么?”
“县政府办督查专员,协助我工作。不占领导职数,不配专车。”
“这个名头我不会念,也不重要。”老马拍了拍笔记本,“你就告诉我,先盯什么。”
“三件事。”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账上说完成、群众没得到好处的事;第二,验收签了字、现场看不见东西的事;第三,材料写得最好、群众却不敢见人的事。”
老马低着头记了半天,写得很慢,字倒很有力。
“这三句我记住了。”
“先从哪儿开始?”
他没有想,几乎脱口而出:“青石沟。”
“为什么?”
“前些日子我从那儿过,渠首水泥是新的,往下走半里,又成了土沟。村里人说水只到上沟,下沟的麦子还旱着。我问过一句,乡里说工程还在扫尾。”
“验收了吗?”
“我说不准。”老马把笔记本摊开,“所以得去看。”
第二天一早,老马骑着自行车去了青石沟。邵平要给他派车,他不要,说坐车去,乡里老远就听见了,到了现场看见的都是安排好的东西。
青石沟离县城二十三公里。他早上七点出发,傍晚六点多才回来,脸上晒得通红,鞋上全是泥。
我让他先吃饭,他摆摆手,把帆布包往桌上一倒。
照片、工程牌、几张从村里复印的材料,还有半截从渠边捡回来的水泥块,稀里哗啦铺了一桌子。
“你先看照片。”
第一张是渠首。U型槽整齐,压顶抹得光滑,旁边立着工程公示牌:
“青石沟灌区末级渠系改造工程,总投资一千二百六十万元,改造渠道八点七公里,恢复改善灌溉面积三千二百亩。已竣工验收。”
第二张照片相隔不到五百米。水泥槽断在一处土坡前,再往前就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土渠,渠底裂得像龟背。
第三张是一块倒伏的渠段。新修的混凝土薄得能看见碎石,老马把自己的钥匙串放在旁边做了参照。
“这是哪儿?”
“头道梁。公示牌上写得清楚,这一段也是改造范围。”老马又翻出一张纸,“我带着卷尺量了。从渠首到断头的地方,二点六公里。后头全是老渠。村里人说,水从来没到过下沟。”
“工程验收材料呢?”
“乡里说在县水利局。”
“村里有没有签字?”
老马递过来一张复印件。
“用水户协会验收意见”一栏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工程合格,灌溉正常改善”,下面四个签名。其中一个名字是青石沟村支书赵德贵。
“赵德贵怎么说?”
“他先是说记不清了,后来抽完两根烟,才说自己签过一张空表。施工队告诉他,项目要报账,先让村里配合盖个章,后面再补数字。”
我从照片看到最下面,果然有一张施工现场图。照片里的混凝土渠边立着一排白色围栏,远处是两排别墅式房屋。
“青石沟有这个围栏吗?”
“没有。赵德贵说照片是在邻县的示范片里下载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一千二百六十万元,在这个财政困难县不是个小数目。工程已经验收,七成工程款大概率拨出去了。剩下三成如果也被领走,这件事就只剩下一纸报告和一条半截水渠。
我拿起电话,打给财政局。
“刘局长,青石沟灌区末级渠系改造项目的工程款,从现在起暂停拨付。所有已付资金凭证、结算资料封存。”
刘国柱在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陆县长,这个项目最后一笔款明天就要走流程……”
“先停。”
“验收手续是齐全的。”
“我就是要看它怎么齐的。”
放下电话,我又给水利局长钱守业打了过去。他很快来了,怀里抱着一整套资料,进门先说:“陆县长,这个项目有设计变更。”
“变更批复呢?”
“当时施工中发现地质条件不合适,经现场研究,对部分渠段作了优化。”
“现场研究有会议纪要吗?”
“有口头意见。”
“谁的?”
钱守业的目光往旁边一偏:“陈县长在任时知道的。”
“口头意见不能代替设计变更,更不能解释八点七公里为什么只修了两点六公里。”我把照片推到他面前,“还有,这是青石沟吗?”
钱守业看了足足半分钟,额头上冒出汗来。
“照片可能归档的时候弄混了。”
“归档弄混,验收报告也弄混了?受益面积三千二百亩,下面的村一滴水没见过,这也弄混了?”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让邵平马上通知审计、纪检和财政组成联合核查组,先把已付资金、施工合同、监理日志和验收影像全部封存。水利局配合调查,钱守业暂时停职,不得离开平川。
安排完这些,我又对水利局分管副局长说:“查账是查账,群众用水不能等。明天租水泵,从附近机井临时调水,先保下沟的苗。费用县财政想办法,不能让老百姓看着我们开会。”
老马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等人都走了,他才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你刚才说那句话,像以前那个陆浩明了。”
“哪句?”
“‘不能让老百姓看着我们开会。’”
我苦笑了一下。今天坐在县长办公室里,才知道一句听起来简单的话,要穿过多少层文件和签字,才能真正落到一条水渠里。
老马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穗干瘪的麦子。
“下沟一个老汉塞给我的。他问我,城里来的干部是不是觉得老百姓好糊弄。”
“你怎么回答?”
“我说,糊弄一次,以后谁还信你。”老马把麦穗放到我桌上,“所以这事不能只查一个钱守业。验收的人、签字的人、拨款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晚上九点,政府办已经空了。
邵平把联合核查组的名单送进来,又递给我一张值班表。
“陆县长,还有一件事。发改局借调来的小张,这一个月一直在帮着梳理政府办的事项台账。他白天跟部门对数据,晚上整理督办清单,借调期早就到了,人还没回去。”
我翻了翻台账。
每件事都有编号、牵头单位、期限、进展和卡点。几个拖了几个月的问题,被他用不同颜色标出来。最前面一页写着:
“待办事项不是材料,是会耽误群众生活的日子。”
这句话写得有点笨,却比很多漂亮报告更实在。
“县委组织部那边怎么说?”
“说没有空缺岗位,只能继续借调。”
我想起小张抱着纸箱站在我门口的样子。他从不主动说自己干了多少,也不在汇报里抢话。可一件事交到他手里,最后总能看见结果。
这样的人,不该永远停在“临时帮忙”的位置上。
我拿起笔,在干部考察名单上写下“小张”两个字,又停了停,改用他的全名张晨。
“请组织部按程序考察。政府办督查室需要一名副主任。”
邵平看了我一眼:“他资历不算深,局里可能有不同意见。”
“那就把不同意见也写进考察材料。能不能用,不能只看他会不会熬资历,要看他能不能把事情办成。”
邵平点点头,拿着材料出去了。
老马站在门口,还没有走。他看了看桌上的麦穗,又看了看窗外黑下来的县城。
“小张这孩子,能提。”
“你也这么觉得?”
“我看人有个笨办法。”老马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看他做过的事,事后有没有人愿意再找他做第二遍。”
他走后,我把那几穗干瘪的麦子放进抽屉,留住。
明天还有一场会。
平川的新班底刚刚坐稳第一张桌子,下面就有人把半条水渠修进了报告里。要往下查,查的不只是一笔工程款,还有这些年谁在替谁签字,谁又习惯了把老百姓的难处写成“工程合格”。
下一章预告:第730章小张提了
张晨的考察材料刚报上去,各种意见便接踵而来:有人说他太年轻,有人说他只会埋头做事、不会协调关系,还有人翻出他在发改局时得罪过的旧账。陆浩明坚持把张晨放进政府办督查室,并向组织部提出了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提拔一个人,究竟该看他熬了多少年,还是看他替群众办成了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