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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小张提了
张晨的考察材料,在县委组织部压了六天。
第七天上午,组织部长许成山拿着材料来找我,一进门先说:“有争议。”
“什么争议?”
“年龄、资历、群众推荐票数,还有工作方法。”
他把材料摊开。民主推荐环节,张晨排第三。个别谈话里,有人夸他踏实,也有人给他写了三句话:话少,脸冷,认死理。
“这不是大毛病。”我说。
“可有人反映,他做事越过分管领导,直接向您汇报。”
“有具体事例吗?”
许成山翻到后面:“去年发改局审核一个乡镇的道路项目,分管副局长已经签了意见,张晨发现项目重复申报,直接把材料退回了。乡镇领导去找副局长,副局长说不知情。还有一次,他凌晨给您发信息,说第二天会议材料里的数据有问题。”
“数据最后改了没有?”
“改了。原来的数字确实错了。”
“那这两件事,一件是坚持原则,一件是避免工作出错。为什么会被写成缺点?”
许成山笑了笑:“陆县长,您也知道,很多材料里的优点和缺点,只差一个叙述角度。”
“那组织部怎么看?”
“我们的意见是,可以列入考察,但最好不要急着任命。再放一放,等资历够了,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我把材料合上。
“许部长,放一放当然最稳妥。可放一年,青石沟的水渠还是半截,群众的损失谁补?督查室缺的不是一位资历漂亮的领导,是一个看见数字不对、敢当场说不的人。”
许成山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封信。
“还有一份匿名反映,昨天收到的。”
信只有半页纸,说张晨在发改局期间,利用借调关系替亲属承揽工程,还说他这次要被提拔,是因为“跟县长跟得紧”。
我看完以后,把信放到桌上。
“查。”
“匿名信也要查?”
“只要是涉及选人用人的问题,都要查。但查的是事实,不是谁写得难听就信谁。”
当天下午,组织部和县纪委组成核查组,查张晨近三年的工作关系、亲属从业情况和项目接触记录。
我也把张晨叫到了办公室。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进门后站得很直,半天没有说话。
“坐。”
“陆县长,要不这次先不提我吧。”
“为什么?”
“我听说有人反映我搞特殊,还有人说我靠关系。”他抿了抿嘴,“我不想因为我,让您背上议论。”
“你觉得我提你,是因为你跟我熟?”
张晨没有回答。
“说实话。”
“以前在发改局,您确实比别的领导更愿意听我把话说完。”他说,“但这次您如果是因为这个提我,我宁可回去。”
我看着他:“如果这次真的不提,你还干不干活?”
“干。”
“那不就完了。”我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我提你,不是给你发奖状,是让督查室有一个敢把报告和现场对上的人。别人说我搞小圈子,我要用制度回答;别人说你不行,你要用工作回答。”
张晨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我怕干不好。”
“怕就对了。拿着任命文件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会的人,才最危险。”
三天后,核查结果出来了。
张晨的舅舅在邻县经营一家建材门市,与青石沟项目施工方有过业务往来,但张晨从未参与相关采购,也没有为亲属打过招呼。他本人在去年已经主动向发改局党组报告过这层关系,并申请回避了邻县相关项目。
至于“替亲属承揽工程”,查无实据。
那封匿名信真正提到的,是张晨去年退回过的一个道路项目。项目申报单位负责人正是写信人的弟弟。
许成山把核查报告送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信是假的,可借调期间直接向县长报告,确实有干部提意见。”
“那就把督查室的工作规则定清楚。急事可以直报,但必须同步分管领导;日常事项按程序走。不能因为他敢报问题,就要求所有问题都先绕三圈。”
当天下午,县委常委会研究干部事项。
王宏图果然提出了反对意见。
“张晨同志业务能力不错,我承认。但从一级科员直接进入副科级领导岗位,跨度不小。政府办督查室要协调的都是实权部门,他镇不住场子。”
“镇场子靠什么?”我问。
“靠经验,靠威望,靠处理复杂关系的能力。”
“这些东西都重要。但如果一个人只会处理关系,不会处理问题,最后场子是稳的,事却办不成。”
王宏图看着我:“陆县长,您是不是对他期望太高了?”
“我对这个岗位的期望是,青石沟那样的工程,不能再靠一个老同志骑车下去才发现。”我说,“张晨做事项台账,把四十七件久拖未决的事情逐项核过,发现三份验收材料用了同一组照片。这不是小聪明,是基本功。”
组织部长补充了考察和核查情况,最后说:“张晨同志存在工作方法生硬的问题,但未发现廉洁问题。建议任用,试用期一年。”
方正清一直没说话。
等大家都发表完意见,他才把茶杯放下。
“我同意组织部的意见。年轻干部有锐气,不能一上来就磨圆了。但张晨也要记住,督查不是挑刺,是推动事情解决。发现问题以后,还要能跟部门一起把问题改掉。”
表决时,会议室里举起了七只手。
王宏图也举了。
散会后,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我说:“你这次提的不是张晨。”
“是什么?”
“是一条规矩。以后谁想进步,就得敢把真话说出来。”
“这样不好吗?”
“好。”王宏图笑了一下,“就是以后大家会拿这条规矩来看你。”
五天后,任命文件下来了。
张晨任县政府办督查室副主任,试用期一年。
公示贴在一楼大厅。那天上午,来政府办事的人很多,有人站在公告栏前念名字,有人拍照,也有人看了两眼就走。
张晨自己在四楼搬桌子。
他的新办公室不到十平方米,一张桌子、两个铁皮柜,窗外正对着食堂的排烟管。中午做饭的时候,屋里一股油烟味。
他倒不在意,把档案一摞一摞码好,又去档案室借了三个旧文件盒。
老马从门口经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小张,提了以后什么感觉?”
张晨想了想:“肩膀有点沉。”
“这就对了。”老马把自己那个塑料皮笔记本放到他桌上,“给你个礼物。上面没写提拔经验,写的是我到过的村、见过的人和没有办完的事。你别只信电脑里的表。”
张晨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某年某月,杨柳村水井坏了,群众反映三次,县里答复已解决。到现场看,井盖是新的,下面没水。”
他抬头看老马。
“马叔,这些都是问题线索?”
“有些已经解决了,有些解决了一半,还有些是假解决。你自己去核。核不出来,就接着核。”
张晨把笔记本放进抽屉,又从里面拿出自己整理的督查清单。
第一项就是青石沟水渠整改。
第二项是全县农村安全饮水项目验收复核。
第三项是乡镇教师工资和绩效发放专项核查。
我走进去时,他正给水利局打电话,声音很平静,却没有留任何模糊空间。
“钱局长,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把设计变更、监理日志和付款凭证送到督查室。别送复印件,我们要看原件。”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张晨停了一下。
“是否承担过责任,和现在配合不配合调查,是两件事。您先把材料送来。”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一个刚提拔的年轻人,第一次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拿着电话跟一个停职的局长说话。窗外油烟升起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忽然明白,所谓“提拔”,并不是一个人突然比别人高了。只是从这一天起,原来别人替他扛的那一部分,要由他自己扛起来。
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传真。
市委组织部拟定了一批干部调整方案,其中有一行提到李维民。
我还没看完,电话就响了。
“陆县长,我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对方语气很客气,“关于李维民同志到平川工作的安排,市里想再听听您的意见。”
我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张晨那份督查清单后面写下四个字:
“看看这人。”
下一章预告:第731章李维民的位子
市里有意让李维民来平川,却没有明确给他什么位置。县政府班子已经排满,常委席位更是牵一发动全身。有人希望他来,有人急着把他挡在外面,而李维民本人只说了一句:“你按规矩办,别为了我坏了班子。”一张干部安排表,很快变成了陆浩明与各方重新划分边界的第一场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