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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的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却并非一片死寂。
主干道两侧,间隔数十步便竖有简易的、燃着鲸油或菜油的路灯,光线虽昏黄,却足以照亮青石板路面。
这些路灯是工部新设的,最初只为方便巡夜和紧急公务,如今却让许多寻常百姓也敢在入夜后稍作走动。
远处坊市间,隐约还有食肆、茶楼的灯火与人声,不再像前明那般,一入夜便如鬼域,只有达官显贵的府邸门前车马喧嚣、灯火辉煌。
阎赴与张居正便装简从,沿着清理整洁的大道缓步而行。
警卫远远跟在后面。
初秋的夜风已带凉意,吹动两人的衣袍。
张居正望着街边一间尚未打烊、飘出馄饨香气的小食铺,以及铺前几个围着方凳吃宵夜的脚夫模样的汉子,忽然轻声笑着。
“恍如隔世啊,总摄。”
“哦?想起什么了?”
阎赴目光也从那温暖的灯火处收回。
“想起嘉靖年的光景。”
张居正语气悠远。
“那时你我皆在京师,准备殿试,也是这样的夜晚,不过那时可没有这些路灯,街上黑黢黢的,只有提灯巡夜的更夫和偶尔疾驰而过的达官车驾。”
“我们几个同年,挤在城南一家便宜客栈里,就着豆大的油灯,揣摩时文,议论朝政。”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阎赴被灯光勾勒出清晰轮廓的侧脸。
“那时,何曾想过,短短十年,天地翻覆。”
“严嵩倒了,嘉靖也驾崩了,可大明......也亡了。”
“更不曾想,最终是你我,站在了这里,决定着这天下亿兆生民的田亩赋税,规划着这京城的灯火道路。”
阎赴没有立刻接话,目光投向更远处黑暗中巍峨的宫墙轮廓。
那里是皇宫,如今大部分殿宇空置,只作为礼仪性场所和部分衙门办公地。
真正的权力中心,已转移到他身后的总摄厅及一系列新建的、更注重效率的官署建筑群。
“是啊,嘉靖的大明没了。”
阎赴缓缓道,声音平静,却有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当初我想要的,不过是公道。”
他停下脚步,望向夜空稀疏的星斗。
“如今,土地清丈总算完成了,新册即将颁行,至少,在纸面上,这天下田亩的归属、等则、数量,大致清楚了。”
“前明两百多年理不清的糊涂账,我们用了不到三年,初步理出了头绪。”
“那些盘踞在土地上的蠹虫,藩王、豪强、贪官、劣绅,也被扫荡了大半。”
“这算是......给了当年那个殿试落第的小子,一个交代,也给了天下无数像他一样的人,一个交代的基础。”
张居正默然。
他深知眼前这位总摄大人,心思深沉如海,但内心深处,始终有一股近乎执拗的、对“公平”的追求,尤其是百姓上的公平。
这或许源于其早年遭遇,也成了驱动这场翻天覆地变革最核心的动力。
只是......“总摄,土地清丈完成,均田大致落实,然则。”
张居正沉吟道,语气转为凝重。
“分田易,守田难,历朝历代,开国之初,多能均田安民,然不过数十年,兼并又起,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流民再现,祸乱又生,此乃痼疾循环,我新朝,当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次日清晨,总摄厅议事堂。
炭盆早已生起,驱散了秋晨的寒意。
阎赴端坐主位,张居正、蔡元贞、赵观澜等核心官员分坐两侧。
议题只有一个。
土地清丈完成后,如何防止新的土地兼并。
阎赴开门见山。
“昨日与白龟先生夜谈,提及‘分田易,守田难’。”
“新朝初立,雷霆手段,清丈分田,可保一时之公。”
“然人性逐利,资本向土地汇聚乃其天性,今日分田到户之自耕农,可能因天灾、疾病、赋役、甚至一场婚丧,便被迫举债,进而卖田。”
“今日之有功将士、新晋官吏,得了赏田禄米,亦可能以其财富,低价购入贫民之田。”
“长此以往,不过二三十年,新的田连阡陌者又将出现,而新的流民佃户也将滋生,此非危言耸听,乃前朝旧事,历历在目,诸位,可有良策,能破此千年循环?”
堂内一时寂静。这个问题太大,也太根本。
历代多少能臣志士苦思无解。
蔡元贞先开口,他思路缜密,长于律例。
“总摄所虑极是,防兼并,首在抑制土地买卖,或可立法,严格限制田产交易,非有官府特殊许可,不得买卖,或规定,买田者必须已有田产低于某额,卖田者必须确因天灾人祸、别无他法,如此,或可减缓兼并。”
赵观澜摇头,他更熟悉基层实际。
“蔡大人之法,恐难执行,且易生弊,民间田产流转,原因复杂,完全禁止或严控,必然导致黑市交易盛行,官府无从掌握,兼并转入地下,更为隐秘难查,且官吏若掌此‘许可’之权,便是新的寻租之门,反成害民之举。”
张居正缓缓道。
“堵不如疏,兼并根源,在于小民抗风险能力太弱,一遇变故便不得不卖田,也在于有产者积累财富后,缺乏其他更稳当、获利相当的投资渠道,唯有购地置产。”
“故,防兼并需多管齐下,其一,需有常平仓、义仓等备荒机制,减小天灾对小农冲击,推广新农具、良种,提高产量,增强其积累能力。”
“其二,需拓宽百姓致富、权贵投资之途。如今开放边贸,鼓励工商,或可引导部分资金流向作坊、商队,而非全数扑向土地。”
阎赴点头,但也皱眉。
“白龟所言,乃治本之策,长久之计,然此非旦夕可成。当下,需有一道直接作用于土地交易本身的‘篱笆’,延缓、规范兼并过程,使其处于朝廷监察之下,并为将来可能之赎买、调整留有余地。”
他手指轻敲桌面。
“完全禁止买卖不现实,但完全放任亦不可取,我思虑一夜,或可设一常设机构,专司监督土地流转,此机构需扎根乡里,能及时掌握田产变动,需有一定权威,能制止明显不公交易,更需相对超脱,不能由现任地方官完全把持,以免其与地方新富勾结。”
蔡元贞若有所思。
“总摄是说......在县一级,设立独立于县衙的专门衙署?然增设机构,耗费钱粮,且人选若不得力,恐成虚设。”
“不。”
阎赴彼时,缓缓开口。